“说管不了。”
“嗯。”苓的声音很平。“进来吧,饭好了。”
这天傍晚,川边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诊所的地板上,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他的夹克肩膀处有一小块湿痕,不知是水渍还是别的什么。
“安田的稿子被总编改了一半。”他说,声音沙哑。“原来的版本比这个狠。”
凛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至少发出来了。”
川边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去。
“这是一块石头。”他说。“石头扔出去了,水面会起波纹。波纹会扩散。扩散到足够远的时候,会有人看见。”
凛没有说话。苓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她走到门口,把茶杯递过去。“川边先生,茶。”
川边接过去,喝了一口。麦茶,甜的。他把杯子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巷口越来越远,被风吹散了。
凛站在门口,没有关门。苓走过来,站在她身边,面朝着巷口的方向。
“凛。”苓说。
“嗯。”
“那辆车,第几次了?”
凛看着巷口那两辆黑色轿车。路灯已经亮了,昏黄色的光落在引擎盖上,把霜照得像一层碎银。“第三次。”
苓没有说话。她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气中划了一下,碰到凛的手臂,顺着往下,握住凛的手。凛的手是凉的。苓把它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画着圈。
“从明天开始,白天也锁门。”凛说。“来的人敲门再开。”
“好。”
凛关上门,把锁扣上。铁链哗啦的声响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苓还站在那里,面朝着门的方向。她的手从凛的手里滑出来,放回口袋。
“凛。”
“嗯。”
“你怕吗?”
“不怕。”
“你撒谎。”
凛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门锁上,指节泛白。苓听见她的呼吸——比平时浅,比平时快,像是刚跑完一段很长的路。
“怕也没关系。”苓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怕了,才会小心。”
凛把手从门锁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吃饭吧。”她说。
苓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厨房。赤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不急不躁。凛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苓的头发又长了一些,垂在颈侧,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着。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蝴蝶结,两只耳朵翘着。
厨房里,灶台上的粥还温着。苓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凛坐下来,低头看着那碗粥。姜丝切得细,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今天姜丝没放多。”凛说。
“你不是说上次太辣了?”
“我说的是刚好。”
苓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碗,吹了吹。“那下次多放点。”
凛没有接话。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温的,刚好能入口。窗外的风把梧桐枝吹得刮在窗玻璃上,发出很轻的、像指甲划过桌面的声响。两个人安静地喝着粥,谁都没有说话。碗里的热气一小缕一小缕地往上飘,在灯光里慢慢散开。
三
报道刊出的第五天,诊所的电话已经多到凛开始在手边的便签纸上画正字了。一张便签纸画满了,她又拿了一张。苓问她多少了,她说“十四个”。苓没有问十四个里面有多少是打错的,有多少是不说话的。她听得出那些沉默的区别——有的沉默是犹豫,有的沉默是恐惧,有的沉默是恶意。这几天,恶意的多了一些。
下午,最后一个病人走了。凛把门锁上,靠门板上站了一会儿。那两辆黑色轿车还在,车窗深色,看不见里面的人。她已经不再去看了,看了也不能怎么样。苓在药房里整理抽屉。当归、黄芪、川芎,分门别类放好。左手拉开抽屉,右手把药材拢进去,再用指腹扫一遍,确认没有漏掉碎屑。她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凛听见了,没有进药房,在诊室坐下来翻开病历。
苓的手从黄芪的抽屉上移开,去拉下一个抽屉。手指摸到拉环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不是故意的停,是手指自己停的。接着,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了一下——膝盖发软,头猛地一沉,她右手本能地扶住了药柜的边缘。药柜晃了一下,里面的瓶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她站在那里,等那股眩晕过去。一秒,两秒,三秒。世界在旋转。看不见的人,对“晕”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明眼人晕的时候,眼前的东西在转。盲人晕的时候,身体里的东西在转。五脏六腑像被一根绳子拴着,有人在外面用力拧那根绳子,拧到最紧,然后松开。她闭着眼睛,咬住下唇,右手死死抠住药柜的边缘。眩晕过去了。她松开手,发现自己出了薄薄一层冷汗,后背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凉的。右手在发抖,不是手指,是整个手掌。她把手攥成拳头,抖停了。松开,又开始了。
“苓。”凛的声音从药房门口传来。
苓没有回头。她把右手缩进袖子里,左手把抽屉拉环扶正,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