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把台灯关了。黑暗瞬间涌进来,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黑暗——是那种两个人一起待着的时候、不需要看见彼此的黑暗。苓的手还在她手里,暖的。
“该睡了。”凛说。
“你先。”
“一起。”
苓笑了一下。她在黑暗里站起来,拉着凛的手没有松开。凛被她拉得站起来,两个人站在书桌旁边,手还握着。
“走吧。”苓说,拉着她往门口走。
她们走过走廊,走过苓的房间门口。苓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凛的房间门口,才停下来。凛的房间,苓来过,但从来没有在深夜来过。这个时间,这条走廊,这种沉默——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你房间暖和一些。”苓说,声音很轻。“我那边窗子漏风。”
凛沉默了片刻。“明天我找人修。”
“今天晚上我先借你的。”
苓推开门,走了进去。她的赤脚踩在凛房间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来,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凛站在门口,看着黑暗中苓蜷进被子里的轮廓。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棕色的,在夜里几乎成了黑色。她侧过身,面朝门的方向,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拍了拍身边的床铺。
“进来啊。冷。”
凛走过去,关了灯,躺下来。
被子底下,苓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凛的手。不是十指交握的那种,是轻轻地搭在上面,像怕用力了会把什么东西弄碎。她们在黑暗中并肩躺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凛的房间也漏风,但两个人挤在一起,被窝暖得很快。
苓的手暖了。凛的手也暖了。
过了很久,久到凛以为苓睡着了,她听见苓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近,就在耳侧。
“凛。”
“嗯。”
“你今天跟川边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了。你说‘我不会退’。”
凛没有说话。
“你不是说给他听的。”苓的声音很轻。“你是说给自己听的。”
凛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风把梧桐枝吹得沙沙响。
“嗯。”她说。
苓握紧了她的手。
两个人又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那三辆黑色轿车中有一辆的灯亮了,缓缓驶出巷口,消失在夜的深处。久到屋檐上最后一滴水落了下来,滴在台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久到这夜的最深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一快一慢,慢慢同步成了同一个节奏。
苓在黑暗中侧过身,把额头抵在凛的肩膀上。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凛没有动。但她的手翻过来,把苓的手握得更紧了。
窗外,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空泛起一线灰白,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床被子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很淡,很薄,像一层霜。但那是光了。
苓先醒的。不是被什么吵醒的——窗外的鸟叫刚起了第一声,巷子深处有野猫踩过铁皮屋顶的轻响,风把窗帘吹得微微动了一下——这些声音在她醒来的前一秒就已经存在了,它们不吵,只是在那个时刻,被她的意识捕捉到了,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凛还在睡。苓感觉到肩膀旁边传来的均匀的呼吸,一深一浅,慢的。凛睡觉的时候呼吸比白天慢很多,像一个精密的仪器终于缓慢下来,齿轮不再急促地咬合,只是安静地、一圈一圈地转。
苓没有动。她的手还被凛握着,掌心贴着掌心,一夜没有松开。凛的手不像白天那么凉了,暖的,干燥的,指节的分明在掌心里依然分明,像几块被河水磨圆了的石头。
苓侧过头,面朝凛的方向。她看不见,但她知道凛的脸就在那里,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呼吸的微弱的温度,近到能闻到凛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的气味。她闭上眼睛,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把手从凛的掌心里抽出来,一点一点地,像怕惊动什么。
凛没有醒。
苓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缩了一下脚趾,然后站起来,摸索着走向门口。她走得很慢,手扶着墙壁,不用眼睛也能走——这栋楼的每一级台阶、每一个拐角、每一个门槛,她都记得。
她下楼,走进厨房,烧水。水壶的声响在清晨格外清晰——先是一点细微的嗡鸣,然后嗡鸣慢慢变大,最后水开了,热气从壶嘴里冲出来,发出噗噗的声响。她把火关掉,倒了一杯热水放在灶台上,又倒了一杯,捧着上了楼。
凛的房间门还开着。她走进去,把那杯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站在床边,听了几秒凛的呼吸。还是慢的,均匀的,没有醒。苓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凛露在外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开。
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她走到书房,在凛的书桌前坐下来。桌上还摊着那份报告,纸页的边缘卷起来了,折痕处摸起来软软的,像旧布。她在桌上摸到一支笔——圆珠笔,凛的笔,笔杆上有一个小凹痕,是凛习惯握笔的位置,拇指压出来的。
她拿起笔,从桌上的便签本上撕下一张纸,然后开始打盲文。点字在她的指尖下一个一个凸起来,她打得很慢,因为用的是凛的笔,比她的盲文笔硬一些,手感不一样。但她打得很认真,每一个点都用力,确保凸起够高,够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