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信他吗?”
“谁?”
“安田。”
凛想了想。“信他写。不信他发。”
苓把手放进口袋里,摸到那个新瓷罐。罐身已经被体温捂暖了,不再凉了。“那你就继续写。他发不发是他的事。你写不写,是你的事。”
凛转过身看着她。苓站在诊室的灯光下,棕色的短发有些乱了,几缕翘在耳后。她的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凛看了她几秒。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苓想了想。“可能是听你打电话听多了。”
凛没有笑。但她嘴角动了一下。她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刷刷刷的,很快。苓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然后转身走进药房。砂锅里的药已经煎好了,她关火,把药汤滤进保温杯,拧紧,放在柜台上,等病人来取。
窗外,天彻底黑了。巷口的路灯亮着,昏黄色的光落在三辆黑色轿车的引擎盖上。霜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层薄薄的盐。
五
川边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来的。天空很低,云层呈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他走进来的时候,雨靴在门口蹭了两下,但没有蹭干净,地板上留下浅浅的灰色水渍。三号桌旁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是吉田太太的工友,来取药。她看见川边,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走了。苓把药包递给她,送到门口,关上门。
川边站在三号桌旁边,没有坐。两只手垂在身侧,拇指在反复摩擦食指关节,沙沙沙的,比平时更快,像是在计算什么。凛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报告出来了?”她问。
川边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放在桌上。苓走过来,手指触到纸面。三个名字被横线划掉了——山田、佐藤、木下。划得很用力,笔尖几乎把纸面划穿,盲文的凸起被压平了,摸过去是两道深深的凹痕。
“三个人退出了。”川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低到像是在跟地板说话。“山田怕。他说他还有孙子在上学,不想惹事。佐藤的老伴病了,他走不开。木下——”他停了一下。“木下被开除了。”
凛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厂里说他旷工,但他是请过假的。不认。”川边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木下说‘算了’。他说‘我四十六了,再去哪儿找工打’。”
苓把手指从本子上收回来,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个瓷罐,温的。她的拇指在罐盖上按了一下。
“你怕吗?”苓问。
川边看着她。苓站在三号桌对面,面朝着他的方向,表情很平静。
“怕。”川边说。“但怕也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放在桌上。是安田手写的便条,字迹潦草,墨水洇开了几处——“总编压了。下一版可能发不了。我再想办法。”
凛看完,把便条折好,放回桌上。“写不了就算了。”她说。
川边看着她。“算了?”
“不是算了。”凛的声音很平。“是不指望了。该做的继续做。”
川边沉默了片刻,点了一下头。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看了一眼最后一页。那一页的最下方,有三个字,但没有日期。他看了片刻,合上本子,放回口袋。
“森野女士。”他说。
“嗯。”
“你上次问我怕不怕。我说怕。我现在还怕。但怕也做。”他顿了顿。“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怕也解决不了问题。”
苓站在那里,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我知道。”她说。
川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他低着头,脊背挺得很直,但那把硬骨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得很慢,像一艘船进水了,在海面上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我那时不知道她病了。”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地板说。“她从来不跟我说。见面的时候问她,她说‘没事’。我还真就信了。”
苓没有说话。凛也没有。川边站在那里,雨靴踩在地板上,鞋底还带着没蹭干净的泥。他站了几秒,然后推门走了出去。门没有关严,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十一月的寒意,和远处隐约的海潮声。
苓走过去,把门关上,锁好。她转过身,靠着门板,面朝凛的方向。
“凛。”
“嗯。”
“木下被开除了。四十六岁。”
“嗯。”
“他不会来找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