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停下拖把,直起腰,看了她一眼。“你喝了吗?”凛问。
“我喝了。”
“多少?”
“……半杯。”
凛把拖把靠墙放好,走到桌边,拿起茶壶摇了摇。里面还有大半壶。她把苓的杯子拿过来,倒满,放在她手边。“喝完。”她说,然后继续拖地。
苓捧着那杯茶,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能入口。她喝了一口,是凛早上煮的那壶麦茶,放了一点甘草,甜丝丝的。她慢慢地喝完了整杯。凛拖完了地,把拖把放回门后,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手。”她说。
苓把手伸过去。凛接过去,看了看。手指的红肿比昨天消了一些,但指甲盖下面的暗红色还在。她没有掏药膏——苓自己涂过了,她闻到了蜂蜡和薄荷的气味。凛把苓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了看她的掌纹。
“你的生命线,”凛说,“很长。”
苓愣了一下。“你看得懂手相?”
“看不懂。”凛松开她的手。“随便说的。”
苓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都会变轻,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慢慢落回地面。她笑完了,把手收回去,放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一片干薄荷叶子,揉碎了,凉丝丝的。
“凛。”
“嗯。”
“你刚才拖地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师父以前说,雨天进门的客人,不要急着赶他们走。给他们倒杯热茶,等他们身上的水干了,他们自己就会走的。”
凛看着她,没有说话。
“川边走的时候,”苓说,“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半干了。”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屋檐上还有水在滴,一滴,两滴,落在诊所门口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凛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冷空气从缝隙里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湿气息。巷子里没有人,路灯把湿漉漉的石板路照得发亮,像一条银色的河流。她把门关上,锁好。
“明天还有三个病人要来。”她说,语气像在说天气预报。
“嗯。”
“早点睡。”
“你先上去,我把药材收完。”
凛没有动。她站在门口,看着苓把桌上的药材一包一包扎好,放进抽屉,把剪刀和秤收好,把台面擦干净。苓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不是故意慢,是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麻,每做一个动作都需要比平时多花一些力气。凛看着她把最后一把黄芪放进抽屉,关上柜门。
“好了。”苓说。“走吧。”
她站起来,面朝凛的方向。棕色的短发有些乱了,几缕翘在耳后,几缕贴在额角。她伸出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不是乱摸,是在捕捉气流和温度的细微变化,以确定凛的位置。凛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原地,说:“你前面两步,有把椅子。”苓的手指碰到了椅背,绕了过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楼梯在她们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前一后,像某种简单的乐器,被同一个人的两只手轮流按响。二楼走廊里,苓在她的房间门口停下来。
“晚安。”她说。
凛站在书房门口,已经推开了门。“晚安。”
门关上的声响,两声,几乎同时。走廊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只有屋檐上残留的水珠,还在往下滴——滴答,滴答,滴答。像很远的、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