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
“嗯。”
“你爸怎么知道千叶化工的事?”
凛把手里的碗放在沥水架上,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家族医院和千叶化工有业务往来。体检协议,设备供应,可能还有别的。”
苓沉默了一会儿。“他问你是不是在查。不是在反对。”
凛关掉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他只是在确认。”她说。“确认完了,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懂事’。意思就是——别查了。”
苓把茶杯放下,走过来。她在凛身边站了一下,伸出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碰到凛的手臂,顺着往下,摸到凛的手,握住了。凛的手是凉的,湿的,还带着洗洁精的滑腻。苓没有松开,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画着圈。
“他会改的。”苓说。
凛低下头,看着苓握着自己的手。“不会。”
“会的。”苓松开她的手,把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叠好,放回抽屉里。“不是现在。但会的。”
凛没有说话。她站在厨房里,听着苓上楼的声音。楼梯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级一级,像某种简单的乐器,被同一个人的手轮流按响。然后二楼走廊的灯亮了,苓房间的门关上了。凛把厨房的灯关了,走回诊室,在办公桌前坐下。她翻开川边的本子,看着那三十个名字。笔握在手里,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巷口。路灯还亮着,那盏灯泡里的黑色痕迹又大了一些。但光还在。
她低下头,继续写。
五
十一月的第二周,雨下了整整三天。
川边毅来取最后一批报告的时候,雨正下得最大。苓在诊室里听见雨声里夹杂着他咳嗽的声音——不是轻微的干咳,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沉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的那种咳。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雨顺着诊所屋檐淌下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他的深蓝色夹克肩膀处已经湿透了,颜色从深蓝变成了近乎黑色,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滴,在门槛前汇成一小滩。
“川边先生。”苓从二号桌站起来,走到门口。雨水的气味、湿布料的气味、还有他身上的烟草味混在一起,被风从门口推进来。“进来喝口热的。”
“不用。”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像砂纸磨过了头,快要磨穿了。“我身上湿的。”
“地板湿了可以擦。”苓说,语气像在说今天星期三。“你感冒了,明天谁带工人来?”
川边没有说话。苓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然后他迈步走了进来。雨靴踩在诊所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深色的水渍在浅色的地板上格外明显,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三号桌旁。他站在那里,没有坐,两只手垂在身侧,雨水还在从他的袖口往下滴。
苓倒了杯热茶,放在三号桌上,朝他那边推了推。然后她回到二号桌旁边坐下来,继续整理药材。没有催他说话,没有把他当成客人招待,甚至没有刻意让气氛变得轻松一些。她只是做她正在做的事,把空间留给他。
川边站了很久。苓听见他的呼吸,从最初的急促慢慢缓下来,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抚平了。他咳嗽了几次,每次都用拳头堵着嘴,声音闷在掌心里。终于,他伸出手,端起了那杯茶。苓没有抬头。她听见他喝了一口,停顿,又喝了一口。杯子和桌面接触的声响,轻轻的一声——他放下了。
“森野女士。”川边开口了,声音很低。“阳子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苓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她只说了一句话。‘我哥还不知道。’”
川边沉默了。
“我问她不知道什么,”苓说,“她没有说。”
川边低着头,看着那只空杯子。雨声填满了沉默的空隙。他站在那里,苓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听见他的呼吸变了——不是变重,是变得更深了,像在把什么东西往下压,压进胸腔最深处的地方,然后用肋骨锁住。
“我不知道她生了那么重的病。”他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上来的。“她从来不跟我说。每次见面都说‘没事’、‘挺好的’、‘你忙你的’。我居然还真就忙我的去了。”
苓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她知道这种话对川边这样的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她站起来,拿起茶壶,走到三号桌旁,把空杯子续满。她什么也没说。川边低着头看着那杯重新满上的茶,过了几秒,端起来,喝了一口。这一次他喝得慢,小口小口的,像在吞咽什么很烫的东西。
苓回到二号桌旁边,继续整理药材。当归、黄芪、川芎,分门别类,称重,包好。川边把那杯茶喝完了。他放下杯子,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雨声盖过。但苓听见了。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川边转身往门口走。雨靴踩在地板上,每一步还是那么沉,但这一次,留下的湿脚印没有之前那么深了——可能是因为雨水已经被体温烘干了部分,可能是因为他走在自己的脚印上,没有再踩出新的水渍。
门被推开的声响。雨声猛地大了起来。然后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去。
苓坐在诊室里,手里攥着一把没包完的黄芪。地上那串湿脚印,从三号桌一直延伸到门口,在诊所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条深色的河,从某个很远的地方流过来,在这里打了个弯,又流走了。过了许久,她听见楼上传来书房门被打开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凛出现在诊室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赤脚踩在地板上。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串湿脚印,又看了一眼苓。
“他喝了?”凛问。
“喝了。两杯。”
凛没有接话。她走进诊室,从门后拿了拖把,开始拖地上的水渍。拖把划过地板的声响,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像心跳。她拖得很仔细,从门口拖到三号桌,再从三号桌拖回来,每一处水渍都不放过。苓坐在椅子上,听着那个声音。
“凛。”
“嗯。”
“水壶里还有热水。你给自己倒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