苓把切好的黄芪拢进纸包里,用橡皮筋箍住,放在柜台上。她的动作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凛注意到,她切黄芪的时候,左手收得比平时近了一些——那是人在无意识中做出的保护性姿态,把脆弱的部分藏起来。凛没有点破。她走到窗边,撩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黑色轿车还在。天色暗下来了,车灯没有开,整辆车像一块黑色的石头,嵌在巷口的阴影里。
“要是明天还在呢?”苓问。
“再说。”
凛放下窗帘,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翻开川边的本子,继续抄录名单。她的字迹和平时一样工整,笔尖在纸上行走的速度和平时一样快。但苓听得出来——她翻本子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铅块坠在胸腔里,沉甸甸的,没有声音。苓没有去打扰她。她把切好的黄芪收进抽屉,把药台擦干净,把菜刀洗了,放回刀架上。做完这些之后,她倒了两杯温水,一杯放在凛的手边,一杯自己端着,坐回窗边的椅子上。
天彻底黑了。巷口的黑色轿车还在。
第二天,川边来取报告的时候,凛把轿车的事告诉了他。川边站在门口,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苓在三号桌旁整理病历,没有插话。她听见川边的拇指摩擦食指关节的声响,沙沙沙,比平时更快,像是在计算什么。
“我来处理。”他说。
“怎么处理?”凛问。
川边没有回答。他把报告塞进夹克内袋,拉上拉链,转身要走。
“川边先生。”凛叫住他。
川边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不要做把自己搭进去的事。”
沉默。雨后的巷子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从门口涌进来,混在诊所的草药气息里。
“不会。”川边说。然后他走了。
苓坐在三号桌旁,把病历本合上。“他不会的。”她说。凛看着她。“不会什么?”
“不会把自己搭进去。”苓把病历本放回抽屉。“他还有事没做完。没做完之前,不会让自己出事。”
凛没有接话。她站在窗边,看着巷口那辆黑色轿车缓缓启动,跟在川边毅身后,拐出了巷子。车灯亮了,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两片惨白的光。然后消失了。
当天傍晚,诊所的座机响了。凛正在整理病历,伸手拿起听筒。“凛。”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大,很沉。不是那种父亲对女儿的沉,是那种上级对下级的沉——简洁、有效率、不预备说废话。
“爸。”
“千叶化工的事,你是不是在查?”
凛的手指在听筒上收紧了一下。“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千叶化工和我们医院有业务往来。你堂兄的岳父是他们的社长。你闹成这样,你让你堂兄怎么做人?”
凛没有说话。她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指节泛白。
“凛。”
“嗯。”
“你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凛的呼吸在胸腔里顿了一下。她站在诊室的窗前,看着巷口的路灯。那盏灯已经亮了很久了,灯泡里有一小片发黑的痕迹,像是随时会灭。
“我周末有事。”她说。
她听见父亲吸了一口气——不是惊讶,是不耐烦了。那口气吸进去,又慢慢吐出来,像在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你妈想你了。”父亲说。然后电话挂断了。
凛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手指在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她站在窗前,没有动。苓从厨房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凛。”
“嗯。”
“你吃饭了吗?”
“还没。”
“面好了。先吃。”
凛转过身。苓已经走回厨房了,赤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不急不躁。她走到厨房门口停下来,侧过头,朝凛的方向又说了一遍:“要坨了。”凛走过去。面确实坨了,但两个人还是吃了一整锅。
吃完面,凛洗碗。苓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小口小口地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