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想说‘有’。”苓的语气很肯定,“你想了一下,然后说‘不用’。”
凛的呼吸停了一拍。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苓笑了。很小的一声,从喉咙里轻轻滚出来的,像一个气泡破了。她把凛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掌心里,十指交握。
“要是需要我做什么,就说。”她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我又不会咬你。”
凛看着她。苓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太阳穴上,棕色的短发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暖调的光。她的眼睛没有焦点,但那个方向,是凛的方向。
“手还麻吗?”凛说。
苓愣了一下。“你转移话题的技术真的很差。”
“手还麻吗?”
“——”苓沉默了片刻。“……还有一点点。”
凛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瓷罐,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药膏的气味散开来,薄荷和蜂蜡,凉丝丝的。她低下头,把药膏涂在苓的手指上,从食指到小指,从指尖到指根。涂得很慢,比苓自己涂得慢得多。苓乖乖地让她涂,没有动。诊室很安静,只有药膏被皮肤吸收时,苓微微皱了一下的鼻尖——凉的。涂完之后,凛把药罐拧好,放回口袋。
“手好了再去煎药。”她说,站起来,走回办公桌。
苓坐在椅子上,把涂了药膏的手放在膝盖上。药膏凉凉的,但掌心里还留着凛握过的温度。她低下头,朝着自己手的方向,轻轻地笑了一下。对面楼的葱花香味从窗户缝里飘进来,混在诊室里的草药味中。
她站起来,走进药房。砂锅已经坐在炉子上了,她打着火,火苗从炉眼里窜出来,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呼呼声。她用木勺搅了搅,盖上半边锅盖,然后靠在灶台边,安静地等着。她的嘴角还弯着。不是笑,是那种——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了、但它还在喉咙里、温热的、像汤一样的东西——的弯。
窗外,梧桐叶还在落。
这个秋天,好像没有那么凉。
四
毒理学报告出来的第二天,凛把它复印了三份。一份放进田中的病历袋,一份锁进抽屉,一份塞进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千叶县劳动局的地址,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她写过的每一份病历。苓在药房里听见她用胶水封口的声音,指腹压过封口,一下,一下,把空气挤出去。
“要寄了?”苓走出来。
“嗯。”凛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拿起来。她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站起来,穿上外套,拿起信封。
“我出去一下。”
苓点了点头。她听见凛的脚步声穿过诊室,推开门,走出去。门关上了。巷子里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响,叮铃铃,从近到远,最后消失了。苓站在窗边,把手放在薄荷叶上。叶子凉凉的,薄薄的,在她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凛回来的时候,手里没有信封了。她在门口换鞋,动作很慢。苓听见她把鞋放进鞋柜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走进诊室,坐下来。
“寄了。”凛说。
苓从药房出来,倒了一杯茶放在她手边。“几天能有回复?”
“不知道。”凛端起茶杯,没有喝,“等。”
等。这个字在她们之间搁了几天。不像病,病了可以治;不像药,苦了可以加蜂蜜。等就是等,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才是最折磨人的。
回复比她预想的来得快。五天后,一个牛皮纸信封躺在诊所的信箱里,上面盖着千叶县劳动局的红色公章。凛取信的时候苓正在煎药。她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拆信刀划过纸面的声响,沙的一声,很短。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沉默里有翻纸的声音,只有一页,翻过来,翻过去。一页纸翻不出什么新东西。
“凛?”苓从药房走出来。
凛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张纸,日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纸面照得发白,她的手指按在纸页的两端,指节泛白。
“怎么说?”苓在她对面坐下来。
凛把纸放在桌上,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化验单:“您提交的关于千叶化工职业卫生问题的投诉材料已收悉。经初步审核,该事项需进一步调查核实。根据相关程序,请等待六十个工作日。”
苓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六十个工作日?”她问。
“六十个工作日。”
苓在心里算了一下。六十个工作日,加上周末和节假日,差不多要三个月。三个月。田中的血汞从初诊时的数值还会继续往上走,脱离暴露环境之前不会停。而劳动局要等三个月才开始调查。
“田中撑不了三个月。”她说。
“我知道。”凛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她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那种平静不是冷静,是火山喷发之前地面最后的沉默——所有的裂缝都被压住了,但岩浆还在下面走。
苓听见了一个很细微的声响。不是呼吸,是手指关节被攥紧时发出的那种咯咯声。
她在攥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