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休息两天。”妻子的声音更紧了,“但休息不算工钱。我们——”
她没有说完。苓没有追问。有些话不需要说完,听一半就知道另一半是什么。
“田中先生,手给我。”
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苓的食指刚搭上寸口,就感觉到了变化。脉浮。和上周一样,轻轻一按就摸到了。但上周的浮是“浮在水面上”,这周的浮是“快要沉下去了”——脉还在,但底下的力气已经没有了。
她加了一分力,往下按。
弦。和上周一样硬,但硬的方向不同了。上周是绷紧的弦,这周是快要崩断的弦。弹上去震手,但震完之后没有回音。
再往下。
涩。脉在指腹下走走停停,比上周更涩。像一条被石头堵住的溪流,水还在流,但石头越来越多了。她想起老药师说过的话——涩脉如轻刀刮竹。刀还是那把刀,竹子已经不是那根竹子了。她的手指开始发麻。不是摸久了的那种麻,是从指尖开始,像有人用很细的针从指甲缝里往里扎,一丝一丝地往上走。这一次比上周来得更快,麻的范围更大,从食指蔓延到了整个手掌。
她心里在数。一秒,两秒,三秒。三十秒。一分钟。一分半。她不想松手。尺脉——沉取无力,重按则空,比上周更空。像一口干涸的井,井底连湿泥都没有了。她想知道里面还有没有水。
两分钟。她松开了手。
“凛。”她面朝诊室门口的方向叫了一声。
凛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不是环境省那个,是新的,更薄。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打开,没有抽出来,只是放在那里,放在田中的病历本旁边。
“毒理学报告。”她说,声音很平,“血汞七十八,尿汞四十五。”她犹豫了一下。“确诊慢性有机汞中毒。”
田中的妻子捂住了嘴。像是要把声音硬塞回喉咙里。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田中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细微的抖着、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那样。凛蹲下来,打开小手电,照了一下田中的瞳孔。眼球震颤比上周更明显了,水平方向的快速运动几乎不停。她把小手电关上,从口袋里拿出叩诊锤,轻轻敲了敲田中的膝盖——腱反射亢进,小腿弹起来的幅度比正常人大了一倍。又敲了跟腱,同样。
“手指,伸出来。”凛说。
田中把两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他的手在抖,手指微微张着,像一只受了伤的鸟的翅膀,想张开但张不开。凛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那双手。
“闭眼。用食指指自己的鼻尖。”
田中闭上了眼睛。他的右手抬起来,手指伸出去,往前探。指尖从鼻尖旁边划过去,偏了。他停了一下,又试了一次。还是偏。第三次,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像迷了路,不知道该往哪走。凛没有再让他做第四次。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刷刷刷的,很快,很用力。
“临床症状已经足够典型。”她没有回头,“建议立即脱离暴露环境并住院治疗。”
田中的妻子把手从嘴上放下来。“住院?”她的声音碎了,像一块玻璃被从中间敲开,裂缝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我们家拿不出那个钱。而且厂里说了,谁要是请假超过三天,就自动离职——”
她的声音碎成了几片,拼不起来了。凛把笔放下,转过身,看着田中的妻子。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苓听得出来——她的呼吸比平时浅了半拍。
“那你们考虑过离开那个厂吗?”凛问。
田中没有回答。他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在抖。他的妻子也没有回答。她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淌下来,滴在桌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四十多了。”田中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的,干涩的,像砂纸磨铁皮。“没学历,没技术。不干那个,能干什么?”
诊室安静了下来。老座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窗外有乌鸦叫了一声,很远,像是从巷口传来的。苓把开好的方子从桌上推过去。
“先吃一周。”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一周,你试着跟厂里申请调岗。哪怕调到离水线远一点的岗位,少接触那个废水。”她顿了一下,“还有,你回去问问你们厂里其他工人,有没有跟你一样的症状。手麻、走路不稳、夜里睡不着、容易发火——有的话,告诉我他们的名字,让他们也来。”
田中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浑浊,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你为什么帮我们?”他问。
苓把手缩进袖子里。手指还在麻。但她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嘴角弯了弯就收回去了。
“药开着,”她说,“总有人要来抓的。”
田中的妻子把方子收进包里。她站起来,扶起田中。两个人的背影在诊所门口的光线里显得很重,像是肩膀上扛着看不见的东西。门被推开了,冷风灌进来,然后门关上了。
苓坐在椅子上,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手指在抖。指甲盖下面的暗红色比上周深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慢慢渗开。她把手指张开,又合拢,张开,又合拢。抖没有停。
凛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你超时了”。没有说“我跟你说过”。她伸手,握住苓的手,轻轻揉着指节。拇指从指根推向指尖,一下,又一下。力道很轻,像在摸一件怕碎的东西。苓没有躲。也没有道谢。她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两片,落在窗台上,被风吹走,又落一片。
过了一会。苓把自己的手从凛的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凛的手。
“需要我做什么吗?”她问。
凛看着她。苓看不见那个眼神,但她能感觉到——凛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停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咽回去了。
“不用。”凛说。
苓歪了歪头,面朝着凛的方向。“骗人。”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