苓没有说“你别生气”,没有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站起来,走过去,伸手在桌上摸到凛的拳头。凛的拳头很硬,指节凸起,像几块棱角分明的石头。苓没有用力掰,她只是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那些凸起的指节,安静地等。
一秒,两秒,三秒。
凛的拳头缓缓松开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露出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红印,月牙形的,深深的。苓没有看那些红印——她看不见,但她摸到了。她的拇指从那些印痕上轻轻划过去,一下,又一下。
“六十天。”她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够了。”
凛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苓的手指还有一点肿,指腹上的茧蹭在凛的掌心里,粗粝的,温热的。窗外阴了几天的云层终于裂开一条缝,一束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够什么?”凛问。
“够我们再治几个像他一样的人。”苓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够我们把他那份报告递到所有该递的地方。够他多撑三个月。不够的话,就再三个月。”
凛看着她。苓的眼睛没有焦点,但她知道凛在看自己,因为凛的呼吸变了——那种注视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的、不自觉放慢半拍的节奏。
“你的手还是肿的。”凛说。
苓笑了。“你的手也是凉的。”
凛没有反驳。她把苓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了看她的手纹,然后把她的手放回桌上。
“药煎好了吗?”凛问。
“快了。”
“我去盛。”
凛站起来,走进厨房。苓坐在诊室里,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里还留着凛握过的温度。药炉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响着,当归和黄芪的气味从厨房的门缝里飘出来,沉沉的,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她闭上眼睛。
六十天。够了。
她不知道这个“够了”是对谁说的——对田中,对凛,还是对自己。但她说出口的时候,没有犹豫。
五
深夜,诊所二楼。
苓躺在床上,没有睡。凛在书桌前整理材料,翻纸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在汇总千叶化工工人的名单——苓从田中妻子那里陆陆续续拿到了几个名字,凛把它们写到一本本子里,旁边标注着她们目前掌握的症状信息。
“凛。”苓翻了个身,面朝书桌的方向。
“嗯。”
“你说田中会不会因为举报被开除?”
翻纸的声响停了一拍。
“很可能。”凛说。这个“可能”说得太干脆了,干脆到不像是在回答,而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想过很多遍的结论。
“那他怎么办?”
沉默。苓听见凛把笔放下,椅子微微转了一下。
“如果他被开除了,”凛说,“让他来诊所。我们可以给他开一份病历,证明他因职业病丧失劳动能力,帮他申请工伤认定。”
苓在黑暗中眨了眨眼。“你连劳工法都研究了?”
凛没有回头。“嗯。”
苓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不是笑凛,是笑自己。她想起刚来东京的时候,连车站的自动售票机都不会用,是凛站在她身后,把硬币塞进她手里,握着她的手一个一个按。现在,凛在查劳工法了。什么都在变。
窗外传来小提琴的声音。拉的是巴赫的无伴奏奏鸣曲。音准不算完美,但乐句之间有呼吸,有停顿,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不知道该往哪走,但一直在走。
苓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被子上。右手还有些肿,但药膏的温热还在。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张盲文字条。点字凸起还很高,边角硬硬的,是新的。凛上周重新打了一张,把旧的抽走了。她没有告诉苓,但苓知道——因为新纸的边角没有汗水和体温浸过的柔软。
她用手指从那些凸起上一一划过。
每天早晚各一次,不准偷懒。
她没有偷懒。一天都没有。
她把字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凉的,但被子是暖的。窗外的琴声还在,远远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深夜流到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