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那个化工厂,”凛松开她的手,“在千叶海边。”
“嗯。”
“我查过了。昭和十五年建厂,生产基础化学品。乙醛、醋酸,用汞催化剂。”凛的声音很低,“渔村那家,就是这家的分工厂,一样的工艺。”
苓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
“渔村的事,不是偶然。”凛说。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鸟叫得很急,不知道是什么鸟,像在催什么。
“凛。”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凛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翻开那个笔记本。苓听见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刷刷刷的,很快。
“先等小夜的复查结果。”凛说,“然后,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病人。”
那天晚上,苓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她摸着墙壁走回房间,在床上坐下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药膏。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张纸——不是药膏的瓷罐,是纸张的触感。她拿起来,指腹从纸面上划过。盲文。凸起的点字在她的指尖下排列成句子。
“每天早晚各一次,不准偷懒。”
和上次一样的字。但纸是新的,边角硬硬的,点字打得很深,像是怕她摸不清楚。
苓把纸条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摸了两遍。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然后拧开药膏的盖子,挤了一点在手指上,从食指到小指,从指尖到指根,慢慢地涂。药膏凉凉的,在体温下化开,变成一层薄薄的油膜。
她闭上眼睛。枕头上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气味。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书房里还有细碎的声音。凛还在写。
苓把手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没有东西,只有一个空空的、被体温捂暖了的药瓶。她拧开盖子,闻了闻。药膏的气味已经淡了,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和蜂蜡。
她把盖子拧紧,放回口袋。
明天早上涂一次。晚上再涂一次。不会偷懒的。因为那个人写的每个字,她都不想浪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压着那张盲文字条。她知道它在那里。
四
复诊那天,下着小雨。
铃木太太牵着夜子走进来的时候,苓正在窗台上摸那盆薄荷。她的指尖从叶片边缘滑过,沾了一手清凉的水汽。雨打在窗玻璃上,沙沙沙的,像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今天下雨,”苓头也没回地说,“路上滑不滑?”
铃木太太正在收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她:“还……还好,就是公交车晚点了。”
夜子没有说话。但她走到三号桌旁边,没有坐,站着,面朝苓的方向。
苓转过身来,朝夜子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
“小夜,”她说,“你来闻闻。”
她把薄荷盆从窗台上端下来,放在桌沿。
夜子没有动。苓也不催她。她伸手摘了一片薄荷叶,揉碎了,在自己的指尖搓了搓,然后把那只手朝夜子的方向伸过去。
“就这个味道。”
夜子站了两秒。然后她往前走了半步,低下头,鼻尖凑近苓的指尖。她闻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像小动物在确认什么东西能不能吃。闻完之后,她没有退开,也没有说话。她就那么低着头,站在苓的膝盖前面,像一棵很小很小的树,被风吹弯了,还没有直起来。
苓没有摸她的头。她只是把那只沾了薄荷气味的手,轻轻放在夜子的肩膀上。放着。不动。
“喜欢吗?”她问。
夜子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退开。
铃木太太坐在旁边,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知道这是好事,所以她不想哭出声来——怕打断什么,怕吓跑什么。凛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拿着夜子上次的血检报告和这次新做的对照表。她的目光从报表上移开,落在苓和夜子身上。苓的手还搭在夜子的肩膀上,那只手的手指上还有上周的红肿没有完全消退,指甲盖下面的暗红色淡了一些,但依然看得见。凛把报表放在桌上,没有走过去。
现在不需要医生。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手很暖、身上有薄荷味道、不会催她说话的人。而苓刚好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