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牵着小夜,没有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环保袋,只是一个人,站在诊所门口,手攥着挎包的带子,指节泛白。苓正在药房里整理药材,听见门口那个犹豫的脚步声,放下手里的黄芪,走出来。
“进来吧。”她说。
铃木太太走进来,在三号桌旁坐下。苓倒了一杯安神茶,推到她面前。她捧起来,没有喝,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浮着的茶叶沫子。
“小夜今天上学?”苓在她对面坐下来。
“嗯。”铃木太太的声音有些哑,“老师说她在班上也不说话,但她会跟同学一起玩。就是不出声。”她顿了顿,“老师说她画画很好。画的颜色很亮。”
苓点了点头。窗外的阳光从薄荷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掉的金子。
“医生,我想问您一件事。”铃木太太抬起头。
“嗯。”
“小夜的病,会不会传染给别人?”
苓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不会。这不是传染病。她是接触了外面的什么东西,身体里进去了不好的东西,才会这样的。”
“那您给她开的药,能根治吗?”
苓沉默了片刻。她听见隔壁诊室里凛翻病历的声响,纸页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刷刷刷的,很稳。
“能缓解她的症状,让她的身体强壮起来。”苓慢慢地说,“但她身体里的那些东西,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排出去。而且——如果她还在接触那个让她生病的东西,就很难。”
铃木太太的手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些。
“什么意思?”
“你们从渔村搬走之后,住在哪里?”
“千叶……我娘家在千叶。”
“日常饮用水是井水还是自来水?”
“自来水。”
“吃的鱼肉蔬菜从哪儿买的?”
“超市……有时候我下班从厂里带些东西回来,厂里发的,不用花钱。”
凛的声音从办公桌那边传过来:“什么厂?”
“化工厂。就在千叶海边,离我娘家不远。”
凛没有继续问下去。她转过身,朝化验室走了两步,停下来,说了句“我查一下那个厂的环评报告”,语气平淡得像说“我去倒杯水”。但苓听得出来,那个“查”字咬得比别的字重一些。
母亲没有听懂那个重音。她只是低下头,又开始搓自己的手指。
“医生,我不会有事吧?”她的声音更低了,“我还在那个厂上班。要是我也病了,小夜怎么办?”
苓伸出手,在桌上摸到母亲的手背,轻轻按了一下。
“你定期来检查。不要怕。怕了,更解决不了问题。”
母亲的眼眶红了。她把手从苓的掌心里抽回去,端起那杯安神茶,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站起来。
“那我过几天带小夜来复诊。”她说。
“好。”
母亲走了。门被推开的声响,风从门口涌进来,把桌上的处方单吹落在地。苓蹲下来捡,一张一张地摸到边角,摞整齐,用镇纸压住。
凛从化验室走出来,靠在门框上。
“你摸了几个人?”她问。
苓没有抬头。“就一个。”
“手。”
苓站起来,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凛走过来,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手指的红肿比昨天消了一些,但指甲盖下面的暗红色还在。凛的拇指从那些肿胀的指节上一节一节地按过去,力道很轻,像在确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