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做完之后,凛把铃木太太叫到一边说话。苓和夜子留在三号桌旁。
苓坐回椅子上,夜子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薄荷盆的几片叶子和一杯凉掉的蜂蜜水。
“小夜,”苓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薄荷吗?”
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好闻。”苓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是因为它好养。浇水就活,不浇水也活。放在窗台上,想起来就摸一摸,想不起来它就自己长。”
她顿了一下。
“我在山里的时候,师父种了一院子草药。当归、黄芪、柴胡、茯苓——你知道茯苓吗?那是我的名字里的那个苓。茯苓长在松树根下面,挖的时候要很小心,不能挖断。师父说,茯苓埋在土里的时候,谁也看不见它。但它一直在长。”
她的手在桌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比划茯苓的形状。
夜子垂着眼睛,看着桌面。她的表情依然是空白的。但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薄荷盆的边沿上。食指指腹轻轻碰着一片叶子的边缘。苓没有说“你摸到薄荷了”。她只是继续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像窗外的雨。
“小夜,你要是暂时不想说话,可以不用说的。你要是想说话的时候,我在这儿。你要是永远不想说话,那也没关系。”她顿了一下。“你可以捏我的手指。一下是好。两下是不好。三下——”她想了想,“三下是今天的药太苦了,下次少放点黄连。”
夜子的手停在薄荷叶上。然后,那只小小的手从叶片上移开,慢慢地、试探性地,朝苓的手的方向伸过去。指尖碰到了苓的指节。顿住。然后——捏了一下。
只一下。
苓没有笑。没有说“真好”。没有做出任何“回应”的动作。她只是把手指微微张开了一点,让夜子的手可以更舒服地握着。
窗外的雨落在薄荷叶上,声音很轻。铃木太太站在诊室门口,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凛站在她旁边,递过去一包纸巾。然后她的目光越过铃木太太的肩膀,落在那张三号桌上。苓和夜子的手握在一起,中间隔着几片薄荷叶和一杯凉掉的蜂蜜水。没有人说话。但诊室里忽然有了一种声音——不是雨声,不是哭声。是另一种。像冬天过去的时候,冰层下面第一条溪水开始流动的声音。很小,很轻。但它在那里。
夜子母女走后,苓把薄荷盆端回窗台上。她用指腹把被雨水打歪的叶片扶正,然后把窗推开一条缝。雨后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
“她会好的。”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知道。”苓说。
然后她把手伸到窗外,接了一滴从屋檐上落下来的雨水。雨水凉凉的,在她指尖停了一瞬就滑走了。她把手缩回来,在围裙上擦干。
“凛。”
“嗯。”
“小夜捏我手指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茯苓长在松树根下面,谁也看不见它。但它一直在长。”她转过身来,面朝凛的方向。窗外的天光把她的轮廓描出一道柔和的亮边,棕色的短发被雨风吹得微微晃动。“我觉得我就像茯苓。”
凛看着她,没有接话。
“挖的时候要很小心,”苓说,“但挖出来之后,你就知道它长了多久。”她顿了一下。“你也是。”
凛的嘴唇动了一下。“……我是松树?”
苓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一点得意的小声笑。“你是松树。又高又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松树根下面长了茯苓。”
她笑着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杯子和薄荷盆。凛站在原地,雨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什么也没说。但如果此刻有人站在她正面,会看见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像吞咽了什么东西。不是药。是某些她自己都还不愿意辨认的东西。
晚上,苓在枕头下又摸出了那张盲文字条。她已经读过很多遍了。点字被她摸得有点平了,有几个字的凸起不如原来那么清晰。但她还是把它从枕头底下拿出来,重新摸了一遍。
“每天早晚各一次,不准偷懒。”
她把字条折好,放回去。然后她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被子上。右手的手指还有一些肿。但药膏的温热正从皮肤表层往深处渗,像有一条看不见的溪流在骨头缝里慢慢走。松树根下面,茯苓在长。她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