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确定。”她说,“汐秽症的典型特征是重金属沉积引起的多系统损害,通常会伴随更明显的神经症状和肾功能指标异常。小夜目前没有这些。”
“但她的CRP不正常。”
“对。而且她的末梢循环问题、消化功能紊乱、情绪障碍——这些可以解释为创伤后应激,也可以解释为……”凛顿了一下,“某种我们还没检测出来的慢性暴露。”
苓沉默了一会儿。“渔村。”
“嗯。”
渔村的水。渔村的土。渔村的鱼。渔村空气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铁锈又像腐烂海草的气味。她们在那里待了两年。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地方不只是“爆发了疫病”——那个地方本身,就是病的。
“先按常规治疗。”凛最终说,“营养支持、情志疏导、定期复查指标。如果汐秽相关的指标出现异常,再调整方案。”
“好。”苓点了点头,“那我开方子了。补气血的底方,加安神定志的药味。先用一周看看。”
“嗯。”
铃木太太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她坐得很直,背脊几乎没靠过椅背,两只手在膝盖上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每当凛或苓问一个问题,她都会抢在第一时间回答,语速很快,像是在答辩——害怕答错了就会失去什么。
直到苓说“小夜需要每周来复诊一次,连续四周”,她的肩膀才终于塌了下来。塌下来的时候,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被允许卸下一点重量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着声带的、几乎无声的哭泣。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的嘴是闭着的。
苓默默地递过去一盒纸巾。
“对不起……”女人接过纸巾,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用道歉。”苓的声音很平淡。不是冷漠,是那种“这根本不值得道歉”的平淡。
“我……”铃木太太擦了擦眼睛,“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我……我其实没带多少钱……”
“不用钱。”凛的声音从办公室的另一头传来。女人愣住了。
“不用钱?”她重复了一遍,像没听懂。
“不用。”凛走过来,把一张写好的医嘱单放在桌上,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孩子的情况需要长期调理,不是一两次能解决的。你每周带她来,诊费和药费都免。”
女人的嘴唇开始发抖。“但是……为什么……”
凛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坐下来,开始整理病历。苓替她回答了。
“因为你们需要。”她说,语气就像在说“因为今天星期三”一样理所当然,“需要的人不用付钱。不需要的人——”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们会多收一点。”
铃木太太没有听懂后半句。但她听懂了前半句。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了很久。小夜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母亲哭泣。她的表情依然是空白的。但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轻轻地放在了母亲的后背上。不动。不拍。只是放着。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不会说话的热水袋。
小夜母女离开后,诊室安静了下来。
苓坐在三号桌旁,手边是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蜂蜜水。她伸手摸了摸杯壁,然后端起来,倒进窗台上的薄荷盆里。
“浪费。”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凉了不好喝。”
“你可以让我加热。”
“你又不是微波炉。”
“……”
宫泽凛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依然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她看着苓把空杯子放下,看着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看着她微微侧头——那个角度,是在听窗外的声音。苓诊脉结束后,将右手缩进了袖子里,动作很快,像是无意识的习惯。但凛看见了。
“凛。”
“嗯。”
“小夜的汐秽指标,你真的不确定吗?”
凛沉默了两秒。“CRP升高可以有很多原因。”她说,“但我没有在她体内检测到典型汐秽症的重金属沉积模式。”
“那非典型的呢?”
“……你在担心什么?”
苓把空杯子放在桌上,转过身来,面朝凛的方向。她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很浅的灰褐色,因为看不见焦点,看起来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