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画。
以前画画的时候,我总觉得只要线条足够准确,色彩足够真实,就能捕捉到什么。
但现在我发现有些东西是画不出来的。
我画不出来。
但我记住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新的「没用」的东西。我好像一直在收集这些。紫阳花花瓣的颜色,海风的方向,汽水气泡在舌尖炸开的瞬间,还有——她叫我名字的时候。
「ナッキー。」
她第一次这么叫的时候,我以为她在叫别人。那音节从她嘴里说出来,很陌生。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专门给我的名字。不是「夏树さん」,甚至不是「夏树」。
没有人给我起过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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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回那十五万。
决定帮她还债的时候,我没有想太多。不是「没有犹豫」的那种没想太多,是「不敢细想」的那种。因为一旦细想,我就会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我的存款很少。来日本的时候带的钱,根本就支撑不了多少。便利店的时薪不高,即使多排夜班,能攒下来的也有限。但我算了很多遍——把每一笔开销压缩到最小,把能接的夜班全排满,应该勉强够。
「勉强」这个词真好。勉强。勉力支撑。强人所难。都有。
我开始吃便利店的员工餐。不是员工福利的那种,是快过期的打折便当。葵以前也会吃,但她总是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把看起来好一点的那份推到我这边。我发现之后就把位置换了一下,趁她去仓库的时候。
我们大概都在做同样的事。
夜班比我想象中更消耗人。不是体力上的累——搬货、理货、收银,这些动作做熟了就变成肌肉记忆,不需要动脑。真正的消耗在别处。深夜的便利店是一个很奇怪的空间,时间在这里流速不一样。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几乎不会有客人来。整个店里只有我和荧光灯,还有冰柜压缩机每隔十五分钟启动一次的嗡嗡声。
那种安静会让人想很多事情。
比如我会想,为什么我要做这件事。不是为了得到感谢。也不是因为「善良」之类的大词。我只是——看不得她那副样子。
那天她蹲在垃圾回收区,攥着割刀,盯着那条短信。我从店里的监控屏幕看到的。画面很小,黑白,模糊。但我看到她蹲在那里很久。起来之后继续拆纸箱,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
她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她因为我把玄关的鞋摆整齐了而发脾气。声音很大。然后摔门出去。
我一个人站在玄关,看着那双被我摆正的球鞋。鞋头朝外,鞋带散着。她的鞋总是这样,左脚那只的鞋舌永远是歪的,右脚那只后跟磨损得更厉害。
我知道她穿鞋时从来不解鞋带,直接踩着后跟蹬进去。所以鞋后帮会微微塌下去。
这有什么用呢。
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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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十五万攒够的那天,我没有特别的感觉。
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如释重负。只是一种——「啊,可以了」的平静。我把钱转出去的时候,手指按在ATM机的键盘上,那些数字一个一个输入。
转账成功。
机器吐出一张凭条。小小的,白色的,上面印着金额和日期。
我把凭条折起来,塞进钱包最里面的夹层。不知道为什么留着。也许只是想记住这一天。
回到公寓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蜷缩的轮廓上。她的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梦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我在她身边躺下。很累。但睡不着。
我在想,如果她知道这钱是我转的,她会是什么表情。
可能会生气。大概会生气。
但没关系。反正她已经生气过很多次了,再多一次也没关系。
只要她能轻松一点。
哪怕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