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八月了呢。」
横滨的暑气比刚来的时候更加浓烈。
夏树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指尖擦过冰柜玻璃门,凉意沁人。十五万日元的秘密沉甸甸地揣在心底,却像给她的脚步装上了弹簧,擦货架的动作都带着点雀跃的弹性。
柜台后的葵——少女正低头整理新到的杂志,日光灯下侧脸平静,只是偶尔,当夏树哼歌的调子跑得太偏,或者动作间泄露出一点自以为是的小得意时,葵捏着杂志边缘的手指会不易察觉地收紧片刻。
那细微的停顿里,目光会像受惊的蝶,飞快掠过夏树汗湿的后颈,又迅速垂落,带着一点点棕色的瞳孔,看起来很深很深。是夏树读不懂的深。趁着夏树去仓库搬货,葵挪到店长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抱歉,今天的排班,稍微……」指尖无意识地在收银台冰冷的金属边缘画着圈。
晚班终了。葵跨上那辆有点掉漆却依旧白亮的自行车,车轮碾过白日晒得发烫的路面,却没有转向公寓的方向。夜风裹挟着港口特有的咸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夏树拐进一条亮着暖黄灯火的小巷,在一家挂着「准备中」木牌、即将打烊的蛋糕店前刹住车。橱窗里,柔光把最后几块小蛋糕照得澄澈。
葵踮起脚,鼻尖几乎贴上冰凉的玻璃,目光锁定了角落那块——米白的奶油缀着两片泛着蜡光的柠檬果干,柑橘味香气好似穿透了玻璃。
她没怎么犹豫。
「麻烦您,要那个。」
葵接过那个系着朴素丝带的白色小盒子,掌心沉甸甸的,心头莫名一紧。
推开公寓的门,暖黄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夏树正盘腿坐在小桌旁,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杯面,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糊不清地招呼。
「回来啦!好晚,没事吧?」
葵含糊地「嗯」了一声,动作利落地解决掉自己那份速食晚餐。放下筷子,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某种勇气,抓起背包,转身看向夏树。夜灯的光晕勾勒着她略显紧绷的肩线,声音努力放得平稳,却藏不住一丝微妙的紧张感。
「喂,夏树……海边,去不去?现在,马上。」
夏树眨了眨眼,杯面的热气还氤氲在睫毛上。
深夜的海边邀约?她看着葵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深幽的眼睛,一丝奇妙的预感像羽毛般拂过心尖,她立刻放下碗,脸上绽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用力点头。
「去!现在就走!」
夏夜的风带着湿润的凉意。葵蹬着车,速度很快,夏树坐在后座,双手自然地扶着她的腰。车轮碾过坑洼的小路,颠簸中,海潮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路灯的光变得稀薄。
「有点暗,抓稳了哦。」
葵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夏树依言,更紧地环住她的腰。
细碎的长发吹散在葵的脖颈,引得一阵战栗。疾驰的风声里,只有车轮摩擦地面的声响和海浪的呼唤。
车停在一条伸向漆黑大海的防波堤尽头。远处,横滨港的灯火流淌成朦胧的光河,更远的海面上,一座灯塔的银色光束沉默地扫过墨色的水面。链条声歇,世界只剩下海浪的哗哗声。
葵利落地停好车。她率先跳下,站在夏树面前。防波堤上夜风更劲,吹乱了她的短发。她没说话,只是转过身,朝着堤坝延伸向大海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下,没有回头,却向后伸出了一只手,掌心向上,安静地悬在半空中,等待着一个回应。
夏树看着那只在港灯扫过时忽明忽暗的手,心尖微微一颤。她跳下车,快走两步,将自己的手轻轻放进了葵的掌心。
那只属于眼前这个少女的手,纤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立刻收紧,将她的手指牢牢包裹,随即顺势滑入她的指缝,十指相扣。那紧密的、独属于她们的丝带,笨拙又坚定的交织在一起。
葵拉着她,沿着海湾的防波堤,一步步向前走。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只有青涩的海风,时常掠过她们紧扣的双手和年轻的脸庞。
站定在防波堤最前端,潮声从脚下涌起,翻涌着白色泡沫,一声接一声地淬散在耳畔。葵终于转过身,松开了紧扣的手指,却没有后退。她站在夏树面前,在灯塔光束扫过的刹那,深深看进夏树被海风吹得有些湿润的眼睛里:
「夏树。那十五万……是你转的,对吧?」
时间仿佛凝固。夏树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眼睛瞪得溜圆:
「诶?!为、为什么……葵,你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