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施舍。」
夏树没有退缩。声音同样拔高。
「我只是不想再看你一个人扛着。」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再哭。
「一边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边背着这么重的东西。我想让你轻松一点。哪怕一点点。」
葵看着那双眼睛。里面翻涌着她不知道该如何接住的东西。最终,所有激烈的情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再拒绝。
沉默成了默许的印章。
于是,横滨的夏日被投入了名为「十五万」的熔炉。
夏树在便利店多排了尽可能多的夜班。荧光灯管发出单调的嗡鸣,将她的身影投射在空旷的货架间。收银机重复着电子提示音。深夜的顾客带着一身酒气,说话含糊不清。她必须强打精神,挤出僵硬的笑容。指尖被冰柜渗出的冷气冻得发麻。
葵在她稍早的时段忙碌。两人偶尔在交接班时目光交汇。葵会疲惫地扯扯嘴角,说一句「今天又蹭我员工餐了吧」,语气里带着残存的亲昵。夏树笑笑,把自己那份最便宜的员工餐省下一半。
她近乎苛刻地压缩着开支。午餐永远是便利店快过期的打折饭团。购物清单上只有维持生存的必需品。她几乎清空了自己的积蓄——那是她漂洋过海带来的所有底气——再加上夜班拼死拼活换来的薄薪。
终于,十五万日元攒够了。
她按照那晚刻进脑海的账号,在ATM机冰冷的蓝光前,颤抖着指尖,一遍遍确认。按下汇款键。
机器发出几声单调的电子音,吐出一张薄薄的凭条。一股巨大的虚脱感涌上来。
她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公寓,直接瘫倒在榻榻米上。嘴角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弧度。在她沉入睡眠的边缘,这件事已经完成了。一个只有她和命运知晓的秘密。
葵的手机,在夏树沉沉睡去后不久,再次亮起。
那串熟悉的号码发来新的信息:「全额清账。以后不会打扰了。」
葵盯着屏幕。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轻颤,她删除了那条短信,连同银行的入账通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轻轻起身,动作小心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拉上了那层薄薄的窗帘。做完这一切,她又回到夏树身边,蹲下身。
那张睡颜因疲惫而显得格外稚气。
她从壁橱里拿出一条薄薄的毯子,小心翼翼盖在夏树身上。连边角都仔细掖好。
做完这些,她在夏树身边不远处坐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目光失焦地望着昏暗房间的某个角落。只有微微蜷缩的身体,泄露着内心的茫然与沉重。
夏树在第二天清晨的阳光中醒来。身体依旧酸痛,但心里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看到葵已经起床,正在小厨房里准备早餐。煎蛋在平底锅里发出滋滋的轻响,散发出温暖的香气。
「早。」夏树带着轻松的笑意打招呼。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葵转过身。脸上是夏树熟悉的、带着淡淡倦意的神情。嘴角向上牵动,形成一个浅淡却自然的弧度。
「早。睡得很沉呢。」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异样。夏树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她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环住葵的腰,脸颊贴在葵微凉的后颈。
「嗯。感觉像是解决了一件大事。」
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轻快和满足。
煎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随即如常地翻面。
「是吗。那太好了。」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知晓内情的迹象。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小小的餐桌上。
一片宁静祥和。
只有葵知道,那张薄毯昨晚盖在夏树身上时,她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只有夏树不知道,她以为的秘密,从来都不是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