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之月,与京城迥异。
京城之月,常笼薄雾,朦朦胧胧,如隔轻纱;边关之月,硕大明亮,清辉遍洒,茫茫戈壁尽染银白。
两年前此夜,月色亦如此。
那场恶战,连酣三昼夜。北狄三万铁骑压境,宕冥关内,仅三千守军。信使拼死突围求援,而最近援军远在二百里外,最快亦需三日方至。
三日,三千对三万,死守宕冥,别无退路。
她立城头,望远处黑压压敌军如涌潮乌云,月光映千万利刃寒光,晃人眼目。
“我们……守得住吗?”李小山立其侧,声微颤。
彼时她心中亦无定数。
夜半,北狄发起首波猛攻,云梯叠搭城墙。她亲手斩首个登城敌兵,鲜血溅面,温热腥咸,未及擦拭,又一敌翻上城头。
那夜,她断刀三把,非刀质不坚,实因骨血过硬,刀刃劈入肩胛便卡,敌尸挂刀,几将她拽下城墙。她索性弃刀,夺死尸手中兵刃,继续厮杀。
天色微明,城下已积尸数百,麾下守军,折损二百七十三人。
次日,北狄改以火箭攻城,火矢蔽天,城楼烈焰熊熊,木梁噼啪炸裂,热浪灼人。她率众扑火时,一流矢擦耳而过,钉入身后立柱,耳畔顿生灼痛。
李小山被削去半耳,捂脸怒骂,从北狄可汗斥其先祖,骂至力竭,蹲在地上痛哭,言自己尚未娶亲便没了耳朵,哪个姑娘肯嫁。
韩彰一脚踹去,“先活下来,再论其它。”
那夜,她已抱必死之心。
敌军破城,她于混战中被冲散,背靠城墙,三名北狄兵卒合围。她手中仅余一把卷刃残刀,臂膀酸麻,欲举不能。
首敌悍然扑至,她以肩狠狠撞开,挥刀劈入次敌颈间,刀刃再度卡死。第三敌已长刀高举,寒光直逼面门——
一柄刀尖,忽自其胸穿出。
韩彰自后突袭,旋即将她从尸堆里拽出。他周身染血,左肩断箭半露,却恍若未觉,牢牢攥住她的手臂,缓步后撤。
“将军,退后。”
那是她初次被唤作“将军”,亦是初次醒悟:这女扮男装的身份,已从求生的权宜之计,化作千钧重责。
第三日,援军终至。
她立于城头,见北狄骑兵如潮水退去,马蹄声渐远渐消,终没草原尽头。
她垂首看自己双手,尽是干涸血痕,分不清是敌友。十指僵硬蜷曲,犹作握刀模样,她便用另一只手,一根根缓缓掰开。
回身望去,满目疮痍,城砖碎裂,露出内里夯土,余火未熄,青烟袅袅。
死者永寂,生者亦无一人欢呼。或倚墙而坐,闭目不动,不知是昏沉还是已绝;或为同袍裹创,染血布巾反复拧用;或蹲身地上,对排排尸身细辨,寂然无言。
韩彰坐于地,军医为其拔取肩间断箭。他咬牙强忍,额间冷汗涔涔而下,寂然无声。箭镞拔出一瞬,他低低闷哼,垂目视那染血箭头,忽自扯出一抹笑意。
“将军,”他声嘶哑,“我们守住了。”
幸存将士,竟仍有半数。
宋明烨缓缓颔首,眼眶微热。
后事,她已记不甚清。只记得走下城墙,步履虚浮颤抖;记得有人递水,她手抖洒大半;记得满耳“将军”声此起彼伏,回首望去,是一张张沾尘却目光灼灼的脸庞。
同袍所从,生死相托,无关皮囊。
纵真相大白,亦无所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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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已西沉,露水打湿衣袍。
“将军,”玉婵轻唤,“该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