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跪得笔直,声音始终是稳的。
书吏低下头,继续写。
陆廷之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从奶奶身上移开,落在登闻鼓架旁边那根刑杖上,杖身被无数次沾水又晾干,留着深深浅浅的印迹。他握过的地方,血迹还没干透。
半个时辰后,状子录完了。
书吏把洋洋洒洒的几页纸捧过来,奶奶不识字,陆廷之便从头念了一遍。
他念得很慢,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念到“沈清辞”三个字时,没有任何停顿,和念其他字一样。
“可有遗漏?”
奶奶摇了摇头。
“可有添改?”
奶奶又摇了摇头。
陆廷之让书吏把状子捧到她面前,递过印泥。
奶奶伸出右手,拇指沾了朱砂,在状子末尾按了下去。一个鲜红的指印落在纸上,纹路清晰,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弯不绕。
按完,她身体晃了一下。
撑了半个时辰的那口气,在指印落下的瞬间泄了一半。
眼前一阵阵发黑,石板上跪着的地方已经被血洇透了,膝盖和血粘在一起。
但她还是没有倒下。
因为状子递上去了,不代表案子就能审。
沈清辞是驸马,要审驸马,光有京兆府的推官不够。
陆廷之把状子收好,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沈王氏,此案牵涉皇亲,本官无权独审。需将状子呈交大理寺,会同宗正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其间你须收押京兆府大牢,候审待查。你可明白?”
奶奶点了点头,她早就料到了。
状告驸马不是告一个泼皮,敲了登闻鼓、挨了三十杖,只是拿到了递状子的资格。
真正的仗,还没开始打。
“民妇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奶奶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不是为自己:“民妇的儿媳和孙女,还在柳树巷。儿媳疯癫不能自理,孙女年方四岁。民妇收押期间,求大人……照看她们一二。”
陆廷之没有犹豫,转头对亲兵吩咐了几句。
两个亲兵领命而去,靴声急促地远去。奶奶听见那渐远的靴声,绷了整整一夜的脊背终于松了一线。
然后眼前彻底黑了。
她没有听见自己倒下去的声音,也没有感觉到陆廷之伸过来扶她的手。
只记得最后那一刻,怀里那半方烧焦的竹子,还是温的。
柳树巷。
赵婶子把小雪儿和秀娘领回了自己家。
她男人在码头扛活,三天才回一次家,屋里就她和两个半大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