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见一个浑身湿透、衣裳上沾着黑灰、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晨光里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鼓架下面,站住了。
“老人家,这里是登闻鼓,不能随便靠近。”一个年轻的禁军上前拦住她。
奶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年轻禁军愣了一下。
他在皇城当值三年,见过各种各样来敲登闻鼓的人。
有哭天喊地的,有磕头如捣蒜的,有浑身是血爬着来的。
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我知道。”奶奶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我来敲鼓。”
年轻禁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旁边年长些的那个拉了他一把,摇了摇头。
年长的禁军看了奶奶一眼,目光扫过她湿透的衣裳、烟熏的痕迹、花白头发上沾的草屑和黑灰。
他在皇城根下站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
有的人来敲登闻鼓是因为觉得自己冤枉,有的人来是因为确实冤枉,但只有一种人会用这种眼神看人,那就是已经把命豁出去的人。
“老太太,你知道规矩吧?”年长禁军的声音放得很低。
“知道。”奶奶说,“三十板子。”
年长禁军沉默了一瞬,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
奶奶走上石台。
鼓槌就架在鼓身旁边,两尺来长,槌头包着红布,红布已经褪色了,露出里面发白的棉絮。
她握住鼓槌。
槌柄被无数双手握过,磨得光滑温润。
她把它从架子上取下来,掂了掂,比她想象的重。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抡起鼓槌,敲了下去。
“咚!”
鼓声炸开。
那声音沉得像夏天的闷雷,厚得像整座皇城的地基在震动,远得像从两百多年前太祖皇帝开国时传来的回响。
它一波一波地**开,穿过皇城南门,穿过长长的甬道,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宫墙,穿过早朝刚散的朝房,穿过正在批折子的内阁值房,穿过御书房半开的窗棂。
全京城都能听见。
奶奶抡起鼓槌,又敲了一下。
“咚!”她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生疼。
她没有停。
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鼓声连绵不绝地响起来,把皇城南门外所有的人都震住了。
赶早市的货郎停下了脚步,挑着担子仰头望着鼓声传来的方向。
巡街的差役愣在原地,手里的铁尺垂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