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白桂茹回到家,正赶上有客人在场,她只好打了个招呼,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也不知过了多久,母亲招呼她开门,让她到客厅来一趟。白桂茹开门看到,父母和两个弟弟都在客厅中。还没等她说话,母亲说话了:“刚才的客人就是苏杰的母亲和介绍人,他妈对你还是很满意的。我们商定了,五天后举办订婚仪式,彩礼明天送到。妈告诉你一声,看看你还有什么意见?”母亲说。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我通个气,为什么不经我同意就擅自做主?”白桂茹一听就有些恼火。
“已经跟你通过气了!上星期天你回家不是告诉你了吗?”父亲在一旁也发话了。
“我同意了吗?不经我同意就作主,谁跟我商量了?这事我不同意!”白桂茹更加气愤了,她想不到自己的婚事就这样被父母一手包办了。
“我们想着小苏的家境不错,人又体面,还是知识分子。你年龄也不小了,在咱这样的小地方,你就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你有什么不知足的?”白母说了一大堆苏家的优点。
“他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们不熟悉,没有缘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把这婚事退了,我不同意!”白桂茹斩钉截铁地说。
“那可不行!我都跟人家承诺了。现在变卦,咱白家成什么人了!”白母表示不同意。
“明天媒人来了,就跟她说我不同意,让她把彩礼退回,婚事取消,这事永远不要再提!”白桂茹果断地说出了她的意见。
“这事没商量,我和你妈都答应了,不行也得行!不然,我们都没脸见人。”白桂茹的父亲把话说死了。
“我不管你们见不见人,反正我是不同意。不要逼我,逼急了,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白桂茹越说越激动,一狠心,说出让人担心的话来。
白父白母没想到,女儿竟说出这等绝情的话来。白父更是气得不行,他想打女儿两巴掌,以结心头之愤。无奈被老伴拉了回来。“孩子大了,你想用小时候的办法是行不通的。咱们得劝和哄,实在不行就来软招子。举巴掌只能越打越远!”白母劝老伴说。
白桂茹站在地中央,她看父亲要打她,更加地气恼。她想,打就打吧!你不打,我还顾念父子情;打了,情分也没啦!我就下定决心,坚决不按父母的意志做。白桂茹正在准备挨打时,忽然瞥见父亲停手了,看了一眼,原来是母亲拦下了他的手。不知嘟囔囔囔在说啥。父亲口里也不知骂了些啥?白桂茹见状回屋“呯”的一声使劲地关上了门。不知过了多久,她正在**生闷气,忽听外面的弟弟喊了起来:“妈妈喝药了,救命呀!救……”
白桂茹听见大弟弟拼命呼喊,知道出事了,赶紧推门出来,看见母亲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父亲则在一旁拼命抠母亲的嘴,让她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白桂茹看到这些,只好跑到外面的电话亭向医院打电话求救,等了好一阵子,才见医院救护车响着警笛赶来。一家人匆忙把白母抬上车,便急速向医院驶去。忙碌了大半夜,在大夫们的抢救下,母亲终于抢救下来,睁开了眼睛。从未经过如此险情的白桂茹看见母亲睁开了眼睛,忍不住伤心难过,一下子搂住母亲哭了起来。母女抱成一团,哭得是稀里哗啦,让一旁的人不忍直视。天亮了,当大夫告知母亲已脱离生命危险,一家人才离开医院,返回家中。经过一晚上折腾,白桂茹疲惫不堪,她强挺着赶到学校,得知管卫君已请假回去处理父亲的丧事,一丝牵挂又萦绕心头。
管卫君翌日早上就赶赴前陵。这次他没骑自行车,有学业的牵挂,他想尽快地回来。望着窗外一晃而逝的风光,他的心在回忆那次去看父亲的经历。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顶风冒雪上坡骑行的艰辛;更不会忘记在三疙甲被人免费招待的感人一幕。中午时分,长途车开到了康平县,打听到下午有去张强镇的班车,于是买了票,到邻近的小馆吃了一碗面,便回车站等候发车。下午二点正式发车,望着愈来愈远的康平县,管卫君心里不免回到几年前来看父亲的路途。那是个飘雪的季节,虽不算寒冷,却也冰天雪地。他骑着自行车一路向西北疾驶,雪下得不大。那时的心情,虽然焦急,却也怀着希冀,幻想父亲能跟他回来看望母亲。如今不同了,心如死灰,没有什么希冀和幻想。是来给去世的给父亲下葬,让他到天堂里去享受人间没有的待遇。管卫君想哭,情感里涌出一股无法遏制的泪腺。车厢内的旅客大都昏昏入睡,没人留心他的悲情。管卫君的眼泪涌出了眼角,但旋即又止住了。他不想让人看出他的内心世界,他感觉如今变得刚硬起来。生死离别、苦难艰辛对他来说,已屡见不鲜。凡是人生的劫难他都体验到了,再来也是重复演绎。前人有,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可怕的!管卫君想到这,环顾一下车厢,们仍然是昏昏欲睡,他的精神头来了,他盼望汽车尽快到站,他想下去尝试一下舒筋展骨,体现他的强劲体魄。汽车终于来到终点站——张强镇。管卫君下了车,找了一家旅馆住下来。然后去附近的饭馆开始他一天最重要的晚餐。饭馆里有各式品种的炒菜和炖菜。每到这时,管卫君自然想起吴艳秋来。想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如今这情景没了,他只能自顾自没有顾虑了。他点了一碗白菜炖冻豆腐,又来一盘香肠,一大碗米饭。然后静等饭菜上来。不一会,热腾腾的一大盆白菜炖冻豆腐加肉片的汤菜端了上来,紧接着一盘香肠和一大碗米饭也端了上来。见菜齐了,管卫君也就吃了起来。没到一刻钟的时间,管卫君眼前的这堆食物,已杯盘狼藉了。吃完饭,管卫君回到旅馆,躺在了**。一天的车马劳顿,让管卫君没一会就睡着了。
等管卫君睡醒的时候,天已大亮,他穿好衣服,洗了把脸,就向掌柜的打听去后陵的车怎么坐。掌柜的告诉他:“先坐车去哈尔套,然后再倒车去柳树屯。剩下的就得步量了,大约得走二十多里路就到后陵了!”管卫君听后就到气车站点坐车,等了好一大阵子,才见去哈尔套车来到,上了车,坐了二个多小时才到站,管卫君又等去柳树屯的班车,快到中午了,汽车才到来。原来旅客少,一天只一班。所以每天中午到下午回。快两点了,售票员才喊售票,管卫君买票上车,到三点多才发车,又颠簸了一个多小时后,才到柳树屯。下了车,打听了一下,管卫君就开始大步向西北走去。眼前是一道道山梁,上去又下来,管卫君爬了大约有五道山梁,这才看到后陵农场。他下了山梁,来到他熟悉的场部。天这时已黑了,他来到场部,询问父亲的情况。还是上回的那个人,他告诉管卫君:“你父亲还在那间房里,农场在等有人前来下葬。你来了,明天就安葬吧!”他说完指了指西面,那意思你到房间里去看吧。
当管卫君得知父亲的尸首还停在他住的房间里,立刻疯一般地往外冲去。他冲到门前停了下来,听到里面毫无声响,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炕上是一双大被盖住了父亲的遗体。管卫君掀开被子的一角,看见了父亲瘦削的脸胧。面部毫无表情,像是熟睡了一般。管卫君不敢再看父亲一眼,赶紧又盖上了被子。他想哭,可哭不出来,呆呆地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场部来人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告诉管卫君:“明天早八点下葬,地点是东山的梁边,将来有条件时再移走,现在你可到场部边上的那间房去休息。”说完,便回去了。直到人走了,管卫君还呆呆地毫无反应。天色暗了下来,屋里寒意侵袭,可管卫君仍感觉不到。他只是想着和父亲的点点滴滴,想着父亲教他拉二胡时的耐心和鼓励;想着来后陵的第一次见面情形。他想哭,可却哭不出声来,任凭泪水沿着眼角一直向下流个不停。不知过了多久,管卫君感觉有点累了,他就伏在炕沿上小憩了一阵。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刮起了大风,呼啸着向天外凄厉,似乎在宣泄自然的疯狂。管卫君听着窗外的怒号,心里想着未来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又不知过了多久,管卫君实在累了,他趴在炕边的另一面,头顶着头睡着了。这一觉,睡得他浑身都不舒服,醒来后,哪那都疼。他正想起来时,外面有了声响,原来场部来下葬的人也到了。他一骨碌下地打开门,让大家进屋。没什么客套寒暄,来人把父亲抬出屋,放在一口未刷漆的杨木棺材里。管卫君想哭,可无论怎样也哭不出来,看着众人赶着马车离开房间时,管卫君才想起把父亲的被褥也拿了出来。灵车向东头山梁走去。没有哭声,也没有灵钱和挽联,父亲就这样上路了。只有管卫君走在前面,精神沮丧,面无表情地前行。到了指定的地方,众人开始挖坑,不一会就挖好了。随着有人叨咕不知什么咒语,第一锹土便覆盖了上去。紧接着,黑黑的土,顷刻隆起了一个土包。管卫君跪在坟前磕了无数的头。安葬的人添完土后,便准备离开了。管卫君见状分别给了每人十块钱,众人见推辞不掉,也就装下,然后走掉了。只一瞬间,山梁上已无人踪迹。微风刮起,可看见野草的摇曳。没了心理的障碍,管卫君便哭了起来。他哭自己没了双亲,此后一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他哭自己最需要有人相助的时候,却没有任何人出现;所有的苦难、厄运都由他一人承担,没人替他缓解分毫。管卫君哭着哭着,忽然觉得头有些疼,而且愈来愈剧烈。这疼痛让他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
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
拊我畜我,长我育我,
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小雅蓼莪》
太阳已是正午了,管卫君身上感到有些暖意。头也不像刚才疼的那么剧烈了,他坐了起来,停了片刻,站了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作了一个记号,便往回走去。
回到父亲的家,也没甚么值得带走的东西,却瞥见挂在墙上的二胡。他很后悔没把二胡放在棺材里,随父亲泯灭。只好把跟随父亲一生的这件乐器带走,走到门边,回头再看了屋里一眼,然后到农场道个别,踏上了回去的路途。爬上山梁后,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在这被改造了近十年的农场,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