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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第1页）

第二十五章

管卫君知道，可能是委托展师傅打零工的消息，有音讯了。于是，没进屋就往展家跑去。到了展师傅家，刚进门，展师傅就告诉他：“你托我找的工作有眉毛了，明天你就到县医院工地，去找工程队的刘队长，已经说好了。大约每天三块多钱。按天记工，月结账，这是我找了几家工资最高的一家。好好干，争取明年再续工。”展师傅嘱托说。

管卫君听了非常高兴，当即表示感谢：“谢谢展师傅，要是没有您，我就辍学了。衷心感谢您！”

出了展家，骑上车的管卫君兴奋异常，他自入学的那一天，就忧心忡忡，下期的学费和每天的生活费，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头上，他不知道生活竟如此艰难，比青年点时还要拮据。有一个时期，他甚至怀疑自己，苦心求学为那般？他连生存都成问题，学习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奢侈。这些都是有钱人向高雅移步的消遣，而不是他这种人晋身修行的阶梯。他就该混迹于平庸之中，一辈子默默无闻。而不是异想天开、平步青云。难怪重型厂不给他签字，或许厂领导认为他就该当一普通工人，而不该有非分之想。而他自己呢，可能是遗传的影响；抑或是基因的作用，总之，心里常有梦想，奢望能成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师尊。俯瞰星辰日月，遨游四海五湖。谈笑间，皆为我所洞悉。他不知道自己的梦想，最终竟成为五斗米折腰的命运。然他却兴奋异常，庆幸自己找到了安生立命的资本。这一晚上，他兴奋的翻来覆去，想着自己的生活终于有了转机，可以有钱，让自己安心地学习了！总之，这一夜，他睡得很安稳、很踏实。

天亮了，他早早起来，简单做了点早饭，就兴冲冲地去了县医院工地。见了刘队长，刘也不客气，直接就让管卫君拿起铁锨搅拌水泥和沙灰。整整一上午，管卫君连水都没喝上一口，需要水泥沙浆的推车一直在等他搅拌好的料，让他毫无喘息之机。紧张的一上午就这样过去了，中午，有人送来盒饭，大家就在工地上匆忙就餐。管卫君还没吃完，一辆拖拉机开进工地，于是，就有人上车开始卸砖。管卫君见状，也停止吃饭，跟着众人一起卸砖。卸完了车，再回去吃饭，饭已经凉透了，无法下咽，只好丢弃了。下午还是搅拌砂浆，接连不停地运转，管卫君感到有点疲倦，但他还是挺着熬到了下班。回家后的管卫君不想动弹，但肚子咕咕叫，累了却不让他休息，没办法，他只能下地做饭，闷了一锅饭，炖了一棵白菜。算是吃了这顿饭。疲惫让他连碗都不想刷，躺在**就呼呼大睡，直到天亮了，这才起身下地。第二天到工地，管卫君的活变成了筛沙子，虽然比昨天轻松了一些，但眼前像山一样高的沙山，必须今天筛完，也让管卫君不敢怠慢，他拼尽全力，硬是把沙堆全部筛完。快下班了，队长过来看见管卫君还在干活，忍不住夸了他几句：“这小子干活还行，不投奸耍滑，是我要找的人！”

管卫君见刘队长这样说，心里总算有了些底。起码，他这个假期算是有活干了，虽然，明年的学费没着落，起码今年的生活费是有指望了。这么想，心里暗暗下决心，今后一定要努力干活，争取给人留下好印象，为以后的再做零工打下基础。第三天，管卫君照常上班，这次，他被调换新的工作岗位，而是往楼上倒置预制板。这项工作要求操作工要细致准确，尤其盒子版要计算准确，不能出现纰漏。管卫君跟着师傅们谨慎操作，由于大家配合默契，一天的工作，到四点多就完工了。此后，他一连干了一个多月，慢慢变成了师傅，对此，他是轻车熟路、得心应手，能领导众人独立操作了。一天，快下班了，他正跟着一伙人起劲地往楼上安装预制板时，有个小工喊他：“有人找你！”他感到疑惑，下楼来到院中。原来是白桂茹到工地来看他，白穿了一身的职业装，在工地上显得格外引人注目。管卫君见到她，有些诧异：“你来找我做什么？这不是您该来的地方。”管卫君有些意外。他实在想不出白桂茹怎么能找到他？

看得出，白桂茹的脸上有太多的疑问，而且流露出惊讶和困惑的表情。“我想告诉你，咱同学计划利用暑假期间，搞一次乡村学校现状调查。结果发现找不到你，我到车队见了展师傅，才知道你在工地干活，在这才见到你。”白桂茹的脸上有微汗流出。

管卫君不知道同学们还这么记着他。他觉得自己跟同学们的差距简直有天地之差。别人可以有闲情逸致到青山绿水的乡下搞调查，而他只能在这儿忍受烈日酷暑的煎烤。他只感到与这些人为伍，是对自己绝妙的讽刺；是他自取其辱的典型事例。

“我去不了！你没看我在谋生吗？如果我不来这干活，我就要挨饿，就没学费缴。我跟你们不一样！”管卫君并不想掩饰自己的窘境。

白桂茹并不知道管卫君的家境，虽然是同厂，亦是同学。她并不了解他的困难，或者说，她对管卫君一无所知。总以为，他跟大家没什么两样。今天管卫君跟她说了这些话，对她来说简直是振聋发聩，世间还有她想象不到的另一类人。他看着管位君，盯着他的眼睛，似乎要找着答案。从他那坚毅、执着的眼神里，白桂茹看到的是一种桀骜不驯而又不屈不挠的神色。一刹那，她感觉自己的心被某种怜悯所笼罩，那颗温柔之心瞬间融化了全身，她感觉自己成了圣母具有的怜悯和慈悲：“你不去，我也不去了。回去告诉他们，搞这种调查意义不大，谁愿意去就去吧。”白桂茹当着管卫君说了这番话。

管卫君怎么也想不到，白桂茹竟说出这样的话，他也被这女人的话惊到了。他怎么也想不到白桂茹非但没有看不起他，反而成了统一战线的伙伴。一瞬间，他看她，再也不是平时惯看的眼光，白桂茹在他的心中逐渐成了女神；成了他仰望的膜拜对象。这世界没人对他平视，没人高看他一眼。白桂茹却另眼相看，让他感到了尊重。而随之眼中也看到了高大、美丽，温柔、贤惠的女神形象。

那一晚上，他也不知怎么随她去了一家小酒馆，两个人谈得很投机，兴奋之余，他又带白桂茹回到了自己的家。

推门进屋，管卫君清楚，回城已三年多了。为了能让吴母同意他和吴艳秋的婚事，他为此对自己的这个家进行了全面装修。虽然不算豪华，但也算跟上了潮流。白桂茹进屋很感到意外，她对管卫君的想象就是，家里肯定凌乱不堪，一塌糊涂。没想到，管卫君的家竟然是屋中秩序井然，家具摆放也都合理到位，床铺也干净漂亮，屋中纤尘不染。一切都表明，主人也是洁身自好，严于律己。不是个随便邋遢的人，

管卫君礼貌地招呼客人：坐吧，光临我这寒舍的，不下三人。”说完，又烧水煮茶，款待白桂茹。“我这地方太小，容不下多人。所以，朋友都知道我家的情况，一般很少来人。”管卫君如实说明自己的状况。从进门到现在，白桂茹都被屋中的书柜所吸引。有中国古典名著《西游记》、《三国演义》、《红楼梦》、《水浒》及《论语》、《孟子》、《资治通鉴》、《金瓶梅》和一些外国名著《红与黑》、《德伯家的苔丝》、《包法利夫人》、《安娜卡列尼娜》、《复活》等。“你的书还是不少，很多都失传了！”白桂茹说。

“只剩这几本了，要不是藏得好，恐怕也早没了！”管卫君说。

“行！有这些书看，就不愁打发时日了！”白桂茹说。

“我还真没时间看书！不怕你笑话，我的时间，除了睡觉就是干活。根本没时间消遣。”管卫君说出了自己的窘状。

“你家就你自己啊，怎么不见你父母呢?”白桂茹同管卫君聊起了家常。

“我家四口人，母亲因病去世了，父亲早年被打成右派，下放农场去了；哥哥娶了个农村媳妇，没法回城了。全家就我老哥一人，混得不死不活的！“管卫君介绍了自家的情况。

“怪不得你对人总是冷漠，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我了解的太少，对你多有误解。“白桂茹觉得有必要表示歉意。

“我已习惯了！别人对我如何，我都无所谓。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正所谓‘凡有所相，皆是虚妄。’我不敢说自己是超脱了，但总能正确看待自己，既不会跟风，也不会沉沦。我手写我心，仰天大笑出门去!”管卫君表明了自己的心态。

白桂茹并未想到管卫君的心胸这样强大，她所接触的人个个夸夸其谈、浮华虚伪，没见过管卫君这样的人。即使逆境，仍从容面对。不已物喜，不以己悲。一瞬间，她对管卫君有点刮目相看。甚至觉得他简直是个隐世高人。能有对眼前浮华不为所动的人，必将有鸿鹄之志或非常人胸怀。通过对管卫君打了解，白桂茹突然有了新的认识，她应该向管卫君学习，努力使自己免俗，脱离低级趣味，向更高的层次迈进，使自己成为一个志存高远的人。那天晚上，两人谈到子夜才散。管卫君送白桂茹到家门口，才往回返。而白桂茹进了家也未曾合眼，她老是想着管卫君说的话，回味他的深层内涵。白桂茹家有两个弟弟，她是老大。母亲当她生下来时，就感到遗憾，懊恼没生下个男孩。以后连生两个男孩，自然就不把女孩放在心里。白母在蔬菜店工作，长期的职业习惯让她看尽了社会的百态，很自然地秉承了世俗的观念。当女儿到了出嫁的年龄，她首先考虑的不是女儿的幸福，更多的是从自己的思维方式，来挑选财富和择人的标准。因为女儿比较优秀，长得标致，出落得如一朵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邻居的大妈大婶纷纷主动给她介绍对象，白母自然乐不可支，经过几轮的面见相亲，最终都无一列外地被排斥门外。原因是，男方家境不是一般，就是无权无势。白母看中的一样没有，因此，相亲一直没有着落。当然，女儿并不知道母亲暗箱操作。她总以为，对象要她自己找，别人是不能包办代替。可她一直持才傲物、孤芳自赏，接触她的人，要么侃侃而谈，满腹经纶；要么炫耀家庭的权势，让她的心无论如何也不为所动。所以，拖到了今天。看到了管卫君，她的眼睛一亮，以为遇到了知己。谁知管卫君并不为美貌所动，从不看她一眼，更谈不上主动和她搭话。白桂茹也就从众多的视线中消失了。好在，两人却在学业上又见面了。白桂茹心里虽一直挂在心中，可管卫君见了她，依然不冷不热地和她敷衍。有一个时期，她甚至想放弃。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干嘛要主动地搭讪他，干嘛要向他示好?白桂茹心里那个气啊，一直耿耿于怀。不过，她心里还是不甘心，仍在恃机寻觅。班级的联欢会，让她在机缘中介绍了管卫君，并让他的才艺得到了施展；暑期的乡村调查，让她再次接触了管卫君。随着两人交往，她更看清了管卫君的思想和为人。她为自己能有幸认识这样一个怪人而兴奋，并得知他的人生观与众不同而欣赏。她觉得自己认识了这样的一个人，境界也会随之提高到一个新的层次。她最烦柴米油盐、家长理短的世俗圈子，人生的的要义不应只限于活着，而且要知道为什么活着。白桂茹想着管卫君的话，想着这些话的深层含义。总之，这一夜，她是没有睡好。天亮了，大脑还是昏昏沉沉的。

暑假一晃就过去了，管卫君也告别了工程队，重新回到学校。紧张的学习又开始了，他和同学们的新课程是魏晋南北朝文学，这一时期是中国文学发展史上充满活力的创新期。最显著的是魏晋风骨和玄学。当时有曹氏父子和建安七子等人的诗文俊爽刚健，后有陶渊明和刘勰，加之竹林七贤等人形成了整个魏晋南北朝的文学形态。老师在讲述这一时期的文学名家时，着重提到了建安风骨、竹林七贤和陶渊明。管卫君在学习中最喜欢陶渊明的作品，无论是田园诗、咏怀诗、赠答诗等都体现了他的思想情感和人生思考。他的作品风格主要体现出平淡自然、意境深远、情感真挚、题材广泛的特点。尤其他的“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更是令管卫君心弛神往、浮想联翩。他喜欢陶渊明的恬淡、宁静，自然、深远的境界，更喜欢他的那种无为的思想取向。而这种偏爱让白桂茹不以为然，她更倾向竹林七贤对人和社会的态度。欣赏他们对人生的感悟和对现实的反思，崇尚自由、真实，反对虚伪和伪善的人生态度。

两人在交流学习心得时，就明显表现出了差异。对此，白桂茹仍坚持自己的观点，她强调“竹林七贤”在文学和艺术领域的卓越成就。虽躲避山林，却仍不放弃自己的创新，采用比兴、象征和神话等手法，曲折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而管卫君却不认同这样的思路。他觉得，跟“竹林七贤”比起来，陶渊明更像一个自由的逍遥者，他的萧洒飘逸、无为而治的人生态度很值得欣赏。同学们也形成了两种观点，各抒己见，探讨那个时期的各个流派。管卫君知道，他的想法肯定不代表当时的主流意识，只是他个人的偏爱。所以，他还是承认自己的偏颇，承认多数同学的见解。老师看到同学们踊跃发言，争论得十分激列，也感到学习的效果十分良好。宣布下课，给后续课程留下应有的悬念。

星期天到了，管卫君想睡个懒觉。快到九点了，他还没有起来，就在他躺在被窝里思考要不要起床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原来是白桂茹来了。管卫君听后一骨碌下地，慌忙穿上衣服开门。今天的白桂茹着装让管卫君有些目瞪口呆，上身是时下流行的灰色T恤，下身也是灰色套装，脚踏一双白球鞋，看起来十分潇洒靓丽，两个辫子变成一个粗粗大辫子，彰显俏丽妩媚，让管卫君看得有些发直。

“我还想再睡一会儿，过个觉瘾。没想到你这么早就来了。看你穿这么一身，该不是想锻炼身体去？”管卫君边洗脸边说。

“就是想上山跑跑。整天坐着，好容易捱个礼拜天，还不放松放松。”白桂茹一副轻松自得的态度。

管卫君心里想，到底是大小姐，有享不尽闲情逸致。不像我，每天累死累活，摊上一个休息天，想的是如何休息好，其它的都是活着以外的情调，根本就没有闲心想着生活的情趣。

脸洗完了，正琢磨该去楼下吃点什么，白桂茹却象变戏法一样从挎包里拿出了一杯豆浆和两根油条。“吃吧，等一会咱们去爬山。好多天都没去龙山了！今天一定要尽情玩个够，放松一下下心情，找点感觉！”白桂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给管卫君听。管卫君知道，今天得陪白桂茹一天了。虽然没什么大事，但去展师傅家串个门，表示一下谢意还是应该的。现在看来是分身乏术，去不成了！管卫君吃完了早餐，也换了一身藏蓝色运动衣，跟着白桂茹双双骑车踏上了去山上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