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第二天早上,两人各骑了一辆自行车,一前一后驶出了青山村。随着大青山脉婉延延伸,山势也愈加险峻起来,看着眼前的山岚叠嶂,管卫君的心情也愈加沉闷。想着吴艳秋永远将要留在这个封闭的大山沟里,永远永远地见不到外面的世界,他的心总有那么点说不出的遗憾。跟在一旁的陆唯甫见管卫君的心情愈来愈沉重,不解地说:“怎么了?我看你的脸色怎么越来越凝重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她埋在这里,有些替她不甘。”管卫君说。
“嗨!她在这里是她的命,家族都在这里,她的归宿只能在这里。前人有处处青山埋忠骨!这没什么不妥。”陆唯甫这样表诉自己的想法。
管卫君不再说话了,陆兄的观点并无什么不妥,只是他自己的心里有些过不去而已。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各有各的命运,谁都无法替代他人。他一个如同草芥的小民,怎能替代别人决定归宿呢?想想,也就放下了。不过,心里总还有那么一点闷气。
“前面就是吴家铺了,吴家的墓地在哪?”陆唯甫说,
“就是沿着村后的山道,直接骑到一块山上,就是吴家祖上墓地。”管卫君回去时特意留心了这个地点。
两人一会就到达了目的地。吴艳秋的坟头清晰可见,好像有人来过,还送了鲜花,虽枯萎零落成泥,却还有遗痕落在土里。管卫君拿出祭品,摆在坟前。有一串黄纸钱,两包点心,四个苹果,还有一瓶酒。他把酒洒在坟前,然后,烧起纸钱,口中念念有词:“艳秋,我看你来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考上了地区教育学院,现在是一名在校学生,我牢记你是一名教师,我想毕业后也从事教师职业,继承您的遗愿。我现在挺好,还有了新朋友。他叫陆唯甫,我俩情投义和,结为知己。他也随我看你来了,我们都祝你天堂安好,开心快乐,等着我,早晚会有见面的一天。怀念你,我的艳秋!”管卫君说完这些话,眼泪瞬间涌出了眼眶。他始终不愿相信吴艳秋离他而去,可她确实已走了。他时常怀念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回想着她的嗔怒,她的柔情,她吻过他的脸颊,抱着他不肯松手的情景。想到这些,他的眼泪就止不住地一劲淌出来。他越哭,就越想她们的过往,无论是相逢和别离,每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就像昨天一样,历历在目。管卫君想着这些,心里的泪水就如山泉一般汩汩流出:
葛生蒙棘,蔹蔓于城
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角枕蘩兮,锦衾烂兮
予美亡此,谁与独旦!《唐风生》
太阳已经西斜了,微风吹起,不禁有一些凉意。看着管卫君还沉侵在悲伤中,陆唯甫似时上前劝阻说:“兄弟,就凭你对吴艳秋的感情,还真有祝英台“哭灵”的相似,悲悲切切又凄凄惨惨,我听了都甚为感动。就是妻子亡了,也不过如此。看你这份神情,活着时,也是情深意浓。让人甚为羡慕啊!”陆唯甫发出了感叹。
管卫君悼念故人已忘了时间,待他的悲情已宣泄得差不多了,这才想起这是吴家铺,起身拍了拍尘土,又望了一眼灵墓,和陆唯甫下山了。回来的路上,他也一言不发,只顾蹬车向前,根本不知道陆兄说了些什么。回来的路虽说漫长,但由于是下坡,很快就望见陆兄的村庄。进了屋,也一言不发,躺在炕上就睡下了。陆唯甫夫妇看管卫君的情绪不高,也未敢招呼他吃饭。夫妻俩悄悄掩息旗鼓,哄孩子睡下。
半夜时分,管卫君醒了。感到口渴,黑灯瞎火的,他也不好意思声张,只得泯了一口自来水,又回来躺下。触景生情,白天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让他睡不着了。辗转反侧,回想近三十的经历,痛苦大于快乐,心酸多于舒畅。从懂事开始,家庭的飘摇,导致他始终忧心忡忡,不得安宁。母亲去世后,更是给了他重大的打击。让他几乎倒下。回城后,也一直不得舒心。吴艳秋的患病,加剧了他的忧患,让他时刻感到背上的包袱实在太重了。但他仍祈祷,保佑吴艳秋能活下来。他不求吴艳秋能有多健康,只求她能陪着自己一起走下去,然而,他的这点奢望最终也没能实现,吴艳秋还是离他而去,这让他感到万念俱灰。活着的最后一点愿望泯灭了,他觉得自己在这世界上的存在已毫无意义。只求速死,跟这个世界永远地拜拜!命里该然,他还没到死的时候,他只能回来继续度他的劫,继续他的苦难。上帝关上一户窗,会开出一扇门。好在,他最困苦时,地区教育学院使他起死回生。让他在迷茫的困苦中看到了一线生机,感到冥冥中,未来在召唤他,让他活下去。他也不知道深造对他来说,是馈赠还是磨难?反正历尽千辛,涅槃重生。命运既然给了他这条路,他就的走下去,一直走到老、走到死。横竖都是一百多斤,走下去就是了!管卫君想到这,情绪一下子想通了,他不该有任何怨言,更不该自暴自弃。还是要有点信心。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要不然,吴艳秋地下有知,也会看不起他的。管卫君想到这些,内心的苦闷似乎消失了许多。睁眼看时,天已亮了,他轻声下地,穿好衣服,蹑手蹑脚推开了门,向着屋外走去。东边的天露出了淡淡的白云,田野里一派氤峥之气。管卫君敞开了大步,向着田野的深处走去……
此刻的陆家,夫妻俩也正醒来,听有开门声,然后悄无声息地出了门,这才知道客人出去了。陆唯甫起身下了地说:“管兄弟一声不响出门走了,不知道他干啥去了?昨天还谈笑风生,去了一趟吴家铺,回来就性情大变,真让人捉摸不透。”陆唯甫自言自语地说。
“我看他回来就躺下了,也不吃饭,闷头就睡,可能是有心事吧!”陆夫人小心翼翼地说。
“谁知道呢!这家伙行为怪异,平时还看不出来,到了敏感的事物,他就显露无疑了。”陆唯甫这样判断说。
两人起来下地,忙着做早饭去了。陆唯甫有些放心不下,出门寻找客人去了。走出很远的路上,远远地看着管卫君向村里跑来。
“起得这么早,我还疑心你干嘛去了,没事吧?”陆唯甫关心地说。
“昨晚睡得太早了,导致时差乱了,所以醒得太早,出去吸点新鲜空气。”管卫君说。
“没事就好,回去吧,该吃早饭了。”陆唯甫说。
吃了早饭,管卫君说:“我该回去了。打扰了你们两天,实在不好意思,嫂夫人的饭做得太好吃了!令人不忘。还希望以后能有机会再吃到您的饭菜。”管卫君由衷地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这天还早着呢,要走,也是吃了午饭再走,没事,你看看书或聊聊天。”陆夫人说话了。
看着两夫妻盛情挽留,管卫君觉得再坚持离开有点不近人情,于是就不坚持走了,他提议两人下盘棋,这样可以打发时光。于是两人摆起了楚河汉界。和陆唯甫对弈,管卫君感到对方总是谦让,让他执红先走。并且让他在关键时可以悔棋,反之,自己遇到失误时,很少悔棋,其结果,总是输棋。他反而不在乎,还是一如既往地让管卫君先走。赢了,也不得意洋洋;输了,还是一如既往。快到中午了,两人的对弈才算结束。管卫君感到纳闷,两人下棋,虽是消遣,但总有输赢,那种事后成就的微妙心理,还是占据了人们的潜意识。他有些不解,只好明说:“我看你对输赢并不太看重,难道您对诸事都是这种态度吗?”
“其实也不尽然,咱们昨天讨论金刚经,就说明一个道理。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色既是空,空即是色。要放下一切执念,达到摒弃外在形式和欲望的束缚,专注内心开悟。说得再明白就是,万物皆空,无论你如何殚精竭虑、挖空心思,到后来都是两手空空、灰飞烟灭。就比如咱俩下棋,赢了,你开心自在;输了,你懊恼沮丧。其实都是虚妄,没有什么实际意义。”陆唯甫突出了自己的彻悟。
“陆兄的一番话,简直让我醍醐灌顶、大彻大悟。看来,这趟没白来。起码,对我今后的人生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真是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虚此行!”管卫君心悦诚服地说了这番话。
“那里!我只不过一凡夫俗子,虽然读了几本书,但世间**实在太多,有时还不能免俗,只能做个清醒的草民罢了。”陆唯甫谦虚地说。
“这两天的接触,让我看到了自己的局限。以前,我就是太执念,对一件事太过偏执,或者说爱钻牛角尖。从今以后,这个缺点我是肯定要改了。让自己变得开放一些,心胸宽广一些,达到超脱的境界。”管卫君抒发了自己的心念,他觉得以后会用另一种眼光来看待所面临事物。
两人正聊着,陆夫人喊开饭了。二人只得停止交谈,来到饭桌上。这是一碗地道的炸酱面,加上一些黄瓜丝,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欲大增。管卫君盛了两大碗,吃得心满意足。陆夫人还要继续加添,管卫君连连摆手说:“吃得太饱了!”这才罢手。
下来饭桌,两人又聊了些学校的话题,看着时间也不早了,管卫君辞行,一再表扬陆夫人的厨艺超群,让人念念不忘。之后,便骑车上路了。骑到家的管卫君刚进家门,就有邻居告诉他说:“有位姓展的人前来,让他回家后到展家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