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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1页）

第二十二章

天亮了，管卫君思考，是去车队，还是文艺队？最终，他还是去了车队。他想与过去告别，那么首先就得去当苦力。他要劳起筋骨、饿其体肤、苦其心智，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平凡人。任他人轻蔑藐视，甘居下人。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什么艰难困苦、身份低贱呢！他想通了，反正是一个人，没了吴艳秋，再没什么顾虑了。他也不用再给谁装面子，更不用怕人说他给吴家跌份子。管卫君想到这心里变得轻松了，他可以真实地活一回自己，再不像以前要要瞻前顾后，要想很多的方方面面。现在他终于不用装了，别人说他什么，他都无所谓。本身就是一个草民，如同蝼蚁一般，还总担心别人说三道四。现在总算放下那些束缚人的精神枷锁，不再忌惮那些所谓虚假的伪装和道貌岸然的君子风范。往后活人，他只遵循表里如一，从善如流的做人准则。嬉笑怒骂、慷慨陈词，随性而发。爱谁谁，老子天下第一。本就是一颗铜豌豆，蒸不熟、煮不烂，炒不扁、捶不暴，我是平民我怕谁！管卫君想好了他的人生态度，他便来到车队，自告奋勇地干起了装卸工。他还没干一上午，调度就把他喊进了办公室。原来团长来了，他要求管卫君得回团里，文艺队缺他这样的人才，并明确表示：“老九不能走！团里不能没有你。”管卫君听后，冷笑道：“我的工作就是装卸工，本职工作不干，却在文艺队里装模做样，是本末倒置。”说完又跟车干活去了。团长看管卫君坚决不来，也只得作罢。管卫君至此算是回归车队，干起了名副其实的搬运工。

工作的劳苦忙碌有时让他感到极端的无聊，干了一阶段，他就意识到，整天这样子混日子根本不是他的向往。苦闷中，他想到了书本。于是，闲暇无聊时，他便看起了小说及其它的心灵鸡汤。不知不觉，不看书时，他便觉得生活毫无意义。他只有捧起书本，才踏实起来。此后，工厂的图书馆所藏图书，一年后大都被他读了个遍，他于是又徜徉于市图书馆，读了许多的世界名著，像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雨果的《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妮娜》、《战争与和平》、果戈里的《死魂灵》，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屠格涅夫的《父与子》、《贵族之家》和《猎人笔记》等。通过阅读，不仅开阔了他的视野，更让她了解了，除中国以外的世界所发生的真实生活。他为自己的孤陋寡闻感到狭隘，不知道这世界每天都发生令人慷慨的故事。联想自己的遭遇，他认为只不过是沧海一粟，抑或说小巫见大巫。比他悲惨事例更是不胜枚举，放在世界的海洋里，他的故事简直就不值一提。看到了这点，他觉得自己的心胸开阔了，格局也拓展了。读书让他认识到，只有学习，才能让他站得更高，看的也更远。他的痛苦才能转化，蜕变一种新的世界观和人生观。他变得疯一般的读书，只要有闲遐功夫，他就抱着书本，谜一般地流连书中的真谛。

时间来到了一九七七年仲夏，全国高考发布了招生启事，内容明显提到了招生志愿，不论成分，不看家庭及亲属的政治立场。管卫君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凭能力就能考大学的机遇。这对他来说或许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他毅然报上了名，此后的两个多月里，他恶补数理化，希望他的短板能得到极大的提高。高考那天，他怀着撞大运的想法走进了考场。走出考场，他还抱着侥幸，幻想金榜题名。他就这样做了半个月的梦，到了发榜的时间，他从头一个名字看起，看到最后，也没看到自己的名字，他又连续看了两遍，仍然不在榜上，这才悻悻而归。回到家里，他知道自己准备的不够，考不上也在情理之中。他思忖着，如何能再次鲤鱼跳龙门？他仍在寻求改变自己命运的途径。过了不久，他意外在本地报纸上看到了地区教育学院招收学员的招生简章。说心里话，他对教育学院的前景并不感兴趣，即使毕业了，充其量不过是去当孩子王，一辈子永无出头之日。但吴艳秋也是教书的，这个事例让他有了重新的思考。考大学要等明年才能考，即使去考，能保准考上吗？他心里也没个谱。思考到最后，他决定，眼下去教育学院试试，也算为了吴艳秋的遗愿，考上考不上，算是检验一下自己的功底。相由心生、命由己造。管它呢！就这样，他便报名参加了教育学院的大专考试。也许是他这几年的刻苦，抑或是他的水平达到了教育学院的标准。总之，他被录取了，无心插柳柳成荫。他成了该学院七八界中文系的一名走读生。或许他的命运注定不会一帆风顺，当他拿着录取通知书和所填表格到人事科办理入学手续时，得到的回答是，要先等主管厂领导签字，才能盖章同意放行。无奈，他只好等下去。直到入学还差一周了，他的章还没有盖下来。他只好找到人事科，得到的答复是厂领导不同意他去学习，细问原因，才得知是因自动离开文艺队，没有得到批准所致。有学不让上，管卫君气得毫无办法。眼看开学了，而他的学籍却因得不到盖章而无法去学校报到。他索性给辽河日报社的群工部去了一封信，信中强调自己是一名普通工人，因单位不予放行而无法入学。

编辑同志：我是一名重型厂的普通工人，有幸考入地区教育学院。就在我欣喜地等待入学时，工厂却在盖章签字上无端阻挠。我想不通！在如今百废待兴，百业待举的今天，“为中华崛起而读书”是当今的时代热潮。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已成为目前的主流意识，为什么会有这种不和谐的声音？难道我们还要回到读书无用的年代吗；难道我们不需要知识来武装落后的头脑吗?在改革开放的今天，难道我们不需要更多的知识为“四化”服务吗！

读者——无为

他的信被刊登在“读者来信”的专栏中。见报后，立即在广大群众引起了极大的反响，一些读者纷纷打来电话或写信表达自己的见解和看法。人们纷纷表示学习是当前的时代要求，每个人都渴求知识，希望用知识来武装自己，来应对时代发展的需要。

合该，管卫君的这封“读者来信”被地区行署主管教育的陈副专员看到了，他当即在报上做了批示：“当前人民群众学习热潮一浪高过一浪，我们应该作他们的引路人，而不应成为他们的绊脚石。辽河重型机械厂的事例告诉我们，在改革开放的今天，要善于尊重民意，引导他们沿着正确的发展道路前行，而不是置之不理或背道而驰！”

市府秘书科把领导批示及时转到了重型厂办公室，厂领导通过讨论研究，最终同意为管卫君签字盖章。就这样，管卫君才有幸进了学校。但也因此，管卫君与工厂解除了劳动关系。

开学那天，管卫君一大早就赶到了学校。看见入学的学子们个个精神饱满、神采奕奕，一副天之骄子、舍我其谁的神态。心里想，众多的学员中，只有我是学生中最贫穷、最底层的平民。连今后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成问题，何谈挺起脊梁、骄傲做人，根本没有其他人的底气和自信。来学校进修无非是追随吴艳秋，完成心中那个遥远的梦。他在入学前就曾向工厂申请半工半读，以此获得学费和生活费。然后回厂培训中心工作作为回报，可厂里因信件原因，无论如何不同意，无奈，他只好先入学，再做其它打算。

他就是怀着这种忐忑复杂的心情，与同班同学在课堂上见面相识。轮到相互介绍自我的环节时，他听见了同班同学们的自我介绍：“我叫刘学浩，是原县委秘书科工作人员，希望大家互相学习，共同进步；我叫宋玉琴，是农林局的秘书，希望成为大家的朋友；我是科学文化发展中心的肖自强，愿意与在座的同学们交流探讨；我是重型机械厂后勤科的白桂茹，有缘与大家成为同学，希望为大家做好服务；我是大青乡中学的老师陆唯甫，来这就是向诸位学习的，希望得到大家的关照；我是……”管卫君听到众人的介绍，心想，来的人都比我资历深，恐怕这群人中，我是唯一来自基层的工人。心里这样想，便感到在学习上，一定要力争上游，争取好成绩，让大家不能小看自己。就在他暗暗下定决心的时候，竟然听到本厂后勤科白桂茹的自我介绍，心里不免一动。他和白桂茹是同厂职工，每次去食堂吃饭，必须到窗口换饭票，因此，两人算是认识。他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刚发工资，他随即抽出五块钱要换两元钱的饭票，那天排队换饭票的人特别多，或许后边的人催得紧，白桂茹拿了他五块钱，不仅给他换了五块钱的饭票，而且竟多给了他三块钱。管卫君拿到手也没在意，转身吃饭去了，食堂交饭票时，这才发现钱给换多了。导致他吃饭时一直注意食堂换票窗口，看见没人了，才凑上前去，把三元钱饭票丢回窗口，然后说了声：“你多给了三元钱饭票，给你还回去，如果感谢的话，哪天请我吃根冰棍！”说罢，扬长而去。如今想不到在学校里又成了同学，让他深感意外。其实，早在这之前，两人就有过接触。那是管卫君刚到工厂的第二天，那天下班，官卫君正骑车往家走，途中，看见两个男子与一女人在争执。出于好奇，管卫君上前听了三人的对话：“你把我的车撞坏了，你说，你该怎么赔？”对方显然是一女子，她正满脸歉意地表示“对不起！”管卫君上前察看了一下，自行车前圈撞坏了一根条，正支楞拔撬地露在前面。女子因当时没带钱，央求明天上班时带钱过来。一根条按当时的价格值四块钱，男子怕明天找不到她，于是，双方有了争执。管卫君听明白了，马上从兜里掏出四块钱，给被撞的男子甩了过去“钱给你了，这下没意见了？”男人接过钱推车走了，女子正处于难堪，见有人行侠仗义、从中解围。连声道谢，并表示，明天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把钱奉上。管卫君并没在意，骑上车，一溜烟扬长而去。女子在身后还在高喊：“你是那单位的？明天把钱给你，别忘了等我！”事后，管卫君也没在意，直到两人在食堂换饭票时，才发现了对方。白桂茹觉得有必要表示谢意，并从挎包里拿出四块钱送给管卫君。管卫君见状声称不要了。考虑中午人多，白桂茹把两块钱换成饭票交给了管卫君。两人从此算是认识。

下课时，他就见白桂茹在楼梯的下楼处徘徊，他不知道她在等他，以为是偶然碰上了，随口说了句：“你也来了，真是凑巧，还成了同学，以后多关照！”说完，就想下楼转转。谁知，白桂茹却说：“你能来上学还真是老天保佑你，后勤科的职工都纷纷议论，你的门子太硬了，要不然哪有今天！”白桂茹说。

管卫君没想到他的入学，还在厂里起了轩然大波，他自己早忘了。看来，得想办法向那位行署专员表示点感谢才行。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管卫君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更何况是他人生走出关键的第一步。他的大脑思考如何报答恩人的行动。想到最后，觉得还是给报社写封信表示自己的感谢心情，信寄出去了，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得到消息。

学校的课程也按部就班地开始了，首先是魏晋南北朝的文学概述。然后是春秋诸子百家。课本所学的内容，都是文言文，管卫君因乡下时曾自学过古文，因此，他对这些词句并不感到陌生，只不过那时并不像现在这样规范、细致，做到字句精确，虚词运用得体、恰到好处。期中考试了，先秦文学部分，管卫君竟考了全班级的第三名，成绩达九十一分。管卫君因那天回厂里去找展国富，求他给找些零活，好维持日常生活开支。等了半天，展师傅才回来。听了管卫君的要求，满口答应，定为他找一份收入不菲的零工，好维持学业。管卫君回到学校刚进楼口，就见白桂茹在等他，首先向他报告好消息：“成绩出来了，你是九十一分，排名咱班第三。恭喜你！”她十分高兴地说。

管卫君听了并没有表现出太兴奋，只是随便说了一句：“我知道自己没答好，有两个地方答错，所以扣分了，只是没想扣得这么少。其实，我也就八十多分，在班级顶多十来名。”管卫君谦虚地说。

“已经不错了，你不知道，咱班同学都议论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别开平时不声不响，一出手，就是惊人之举。”白桂茹言谈之中充满了钦佩之感。

“我哪有什么一鸣惊人，一次期考，根本说明不了什么，你太抬举我了，盛名之下，求实难符！”管卫君对此并不以为然。

“那也说明您的功底较好，值得我向您学习。您是咱班中的佼佼者！”白桂茹信服地说。

面对白桂茹的肯定，管卫君并未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他的心中一直忧患今后的学费和生活费从哪里来？从工厂出来后，他就没了工资，家里的钱，除了交学费就所剩无几，眼看连吃饭都成问题，学习成绩的好坏，在他的眼中，已排至次要，吃饭问题已上升到首要位置。他正思考该如何解决这个矛盾时，白桂茹却说了：“咱班同学准备在这个星期天搞一场座谈联欢会，不知道有人告诉你没有？”

管卫君的心思本没在学校的座谈会上，他在想自己的生活费如何解决，听白桂茹这样说，立刻回答：“是上午还是上午？我下午还得回车队一趟，找展师傅有点事。”

白桂茹告诉说：“上午九点开会，中午在食堂就餐，下午开联欢会，晚上大家在食堂会餐，这是咱班首次举办联欢会。要求所有人都要参加。”

管卫君听说班里要开联欢会，心里有些犯难。参加吧，自己有事；不参加吧，这是班级首次，要考虑与同学的关系。他决定，上午开会，下午办事，晚上能回来就参加，回不来，只好对不起了。主意打定，就对白桂茹说：“上午我参加，晚上如果回不来，就替我请个假，抱歉了！”

管卫君下午就去找展师傅，到了车队才知道他出差去了沈阳，估计得五六点钟回来。管卫君就在车队等他。直到下午四点多钟才收车回来。管卫君见了面把自己的难处给展师傅说了，展听了当即就满口答应，帮他找份零工，以维持学业。得到承诺的管卫君感激不尽，连声表示感谢。就这样，管卫君又急着往学校赶。回到学校，联欢会已近尾声，管卫君只好躲在没人关注的角落里，看着大家尽情地欢畅。低调的管卫君还是被人发现了，众人齐声高呼让管卫君出个节目。管卫君也没想到大家要他出个节目，他一不会唱，二不会舞，正难为时，白桂茹却说：“管卫君二胡拉的好，他是厂文艺队的首席。咱们让他拉个二胡独奏，好不好？”她的这个提议立刻得到大家的响应，于是，“来一个！”的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管卫君只好从宿舍拿来二胡，演奏了一曲《江河水》，在博得了大家的掌声后，他又拉了一首刘天华的《光明行》。博得同学们的热烈掌声后，联欢会才算结束。散会后，众同学又拥到食堂，开杯畅饮，划拳行令，热闹了一阵，才渐渐平息了**，各自回宿舍了。至始至终，白桂茹都和管卫君坐在一桌，应酬前来敬酒的各位同学。大家无非是敬管卫君二胡拉的真好，学习又刻苦用心，遥遥领先。敬佩之中又免不了奉承之词。管卫君只顾应酬喝酒，并未听出大家的恭维之语。倒是白桂茹听出了个别人的嫉妒心理。她也借着酒意，回击了那些人的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人。“管卫君在咱同学里算是最低调的人了，希望大家要与人为善、平等友好。而不是心怀羡慕嫉妒恨！”本来气氛还是很和谐，被白桂茹的话说得犹如一盆凉水泼下来，气氛立马转为零下，众人聚会的心情立刻消散了，于是，大家都悻悻而回。食堂里只剩下了管卫君和白桂茹。望着诺大的厅堂，管卫君只说了一句：“很开心的一件事，让你的一句话，变得万马齐喑，您觉得好吗？”

“我就是看不惯，有些人的嘴脸，他自以为聪明，实际谁都看出他的险恶用心。”

“嗨！难得糊涂。大千世界、人心叵测，有时，不要太明白了好。你不较真，事情就毫无声息地过去了，天下太平。“管卫君表达了这样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