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吴艳秋听了大夫的结论,心里虽然不免沉重,但她还想让管卫君多来看看她。有管卫君在,她的心情会好一些;管卫君不在,她就灰颓,心情抑郁,根本高兴不起来。她把这话给管卫君说了,管卫君听后,当即表示,如果不出门,他每天都来。定让她每天处于开心、愉快的状态,保持这样的心情一直到痊愈。此后,管卫君白天除了上班,其余的时间都泡在病房里,一会取药,一会打水,取饭,整天忙得不亦乐乎。不过这些小事,管卫君倒是轻松有余,看到吴艳秋的表情也是端详、娴静,心无旁骛,专心在**读书的样子,管卫君也就变得开心无比。虽然大夫背后告知吴艳秋的病情并不乐观,要防范随时出现的险情,可管卫君看吴艳秋并没什么异样,他也就稍加放心,他根本没意识到吴艳秋会有一天离他而去,会成为他终生的痛楚。管卫君就这样每天往返单位和医院,直到深秋的一天下午,他告诉吴艳秋要出一趟远门,得三四天才回来。吴艳秋听了虽有几分不舍,但还是同意他快去快回。就这样,管卫君怀着恋恋不舍的心情,和同事远赴河北石家庄拉运厂里所需的产品配件。他没想到,此次的出行竟成他永别吴艳秋的日子;是他一生无法抹去的悲惨时刻。当他急匆匆地回来时,医院里,人去楼空,吴艳秋已去了另一个世界,跟他永远地拜拜了。面对这样的状态,他无法接受,为了守候吴艳秋的灵魂,他在太平间外捱过了他一生最为痛苦的一晚。整晚他都没有合眼,脑海里尽是跟吴艳秋过往的点点滴滴。天亮了,他看见吴艳秋的父亲吴开山、母亲王馥媛及一众亲属来到太平间。只见他们把吴艳秋的尸体包裹好,然后装上车准备开走。至始至终,管卫君都在一旁观看,他亲眼目睹了全过程,就在卡车欲开走的一瞬间,他突然跳上了车,众亲属都有些差异,他们不清楚这个年青人缘何上车,跟这个逝去的人有什么关系?倒是吴开山夫妇知道女儿跟他是什么关系,对于他的举动,两口子表示了理解。尤其吴开山:“让他去吧!这么些年了,肯定有感情的。小伙子到现在还有情有义,实属难得。”
送殡的卡车,出城后顺着大青山,一直来到吴开山的家乡——吴家铺。当地的亲属和村委会的干部也都悉数在村口等候,车进了村子,一些亲人围了上来,随即又领着去了吴家的墓地。早有人在此挖好了墓穴,下葬时,逝者头枕山、脚踏河。并有“头朝东,三年不咬空”的习俗。当这些仪式都履行完毕时,土便覆盖了棺材。之后,又在周围栽上杨树。至始至终,管卫君都看在眼里。看着心爱的人从此葬在群山之中,管卫君的心里涌出无限的悲凉。没法形容内心的痛苦。他实在忍不住内心的离舍之情,潸然泪下。他哭自己的命怎么这样不好,仅有的一个知己,还离他而去。让他在这世界上孤苦零丁,无人问津;他哭没了吴艳秋,他的世界里,未来将暗无天日,永远行走在无边的荒野中。凄风苦雨、冰雪交加,他感到心力交瘁,瘫坐在吴艳秋的坟头边。送殡的人开始陆续下山了,管卫君却没想走,他不想马上离开她。他的魂似乎还萦绕坟头,幻像一只蝴蝶围着土堆不愿离去。吴开山看到小管有些痴呆,他走过来说了声:“快回吧,别人都走了,气温一会就下降,呆在这你会受不了的。”
管卫君是听到了吴艳秋父亲的劝嘱,但他不想起来,不想听从吴父的好意,他仍想安静一会儿,捱到他想走时再说。吴开山看管卫君这样子,摇摇头上车了。太阳开始西斜,空气骤然开始变冷,一阵山风掠过,吹的树叶哗哗作响,管卫君仍然无动于衷。他的内心还在想着与吴艳秋一起走过来的日子。每一天的接触,每一次的和谐演奏,都历历在目。今后,再没人与他耳鬓厮磨;再没人与他同奏《喀秋莎》、《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没了吴艳秋,他像一只伤了翅膀的飞鸟,再也无法振翅飞翔;再也无法在空中自由翱翔。管卫君坐在坟堆边越想越伤心,越想越绝望,生活的负重和失去吴艳秋的打击,成了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忽然想到了死,想到他的存在对眼前的生活实在毫无意义。他想跟吴艳秋一起去另一个世界,在那里,可以没有歧视,没有冷眼;人们和睦相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那才是极乐世界,才是他所推崇的世外桃源。管卫君仿佛进入了一个虚幻的冥冥世界,他觉得那里才是他的生存之地,才是他最终的归宿。
天已经黑下来,管卫君还不想走,他望着那堆土久久不愿离去。他想陪伴她,陪伴她的孤独,陪伴她的落寞。他真地走了,谁会守她天长日久,谁会守她风霜雨雪?谁会……。他躺在了土堆上,渐渐地睡着了。他梦见吴艳秋跟她去了北海,眼前的景象,白浪滔天、海潮汹涌。人们都纷纷逃匿。只听吴艳秋大喊:“管卫君——管卫君!你在哪?”管卫君也听到了喊声,可就是看不到人影,他沿着海边一路奔跑,可仍不见身影。他一急,跳进海里寻觅,声音这回更听不到了,可人还是踪影皆无。眼前一个大浪把他卷起,他想努力挣扎,可涛天巨浪又向他扑来,这回把他吓醒了,再不敢躺在土堆上昏睡了。他站起来,四周黑黝黝的,身上冷的直打哆嗦,睡意没了,他只好全身运动,顺着山沟向下跑去。跑了一阵,感觉身上微微出汗,再不感到冷了,于是顺着小道一直跑上大路。管卫君跑到家已是零晨四点多,进了门,寒冷无比,他于是重新点起炉子,待火旺了,加上无烟煤,堵上烟道,这才睡去。既然生无可恋,了此一生,也没什么遗憾。他于是把门窗关得紧紧的,看着煤火很旺,估计燃烧两个多小时没问题,穿戴完好后,就躺在**睡过去了。
今天本来是文艺队团练集中的第一天,管卫君一上午没去文艺队报到,这可急坏了乐队严指挥。他打电话到车队,结果得知人并没有上班,他只好寻问谁知道管卫君的下落。乐队的展国富说:“管卫君前天还跟他去石家庄拉运工厂所需的机械配件,现在应该在家里吧。”严指挥听后就让顾彬下午务必把管卫君找来。顾彬听后暗自寻思,既然让我把他找回来,莫不如现在就去他家,中午两人找个小馆,喝点小酒,岂不快哉。心里想的美,就骑车飞奔管卫君家里。上楼敲门,没有动静。他不甘心,又敲了一阵,还是没有响动,顾彬有些意外。他知道管卫君不爱串门,也没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哪儿去了呢?他悻悻地下楼回去了。告诉严指挥,管卫君家里没人,不知他去哪里了。严指挥说:“下午必须把管卫君找来,队里排练节目的顺序等着他来敲定。”顾彬听后立即回去了,他边骑车边思忖,这小子哪去了?他也没地方去呀,莫非去见鬼了不成?他气呼呼地上楼,又敲起了管卫君家的门。依然是毫无反响,他有些激动了,使劲地敲了起来,屋里依然是没有动静。就在他贴了一张纸条准备下楼时,敲门声响惊动了邻居,她开门看了看,见是一个男人,就说:“昨晚半夜听见了他回来了,之后又是闹腾了好一阵子,然后才消停。今早也没加有人出来,不知什么原因?”顾彬听后,知道人还在屋里,又急忙敲门,还是没有动静。顾彬猜了老半天,忽然想到,可能是煤气中毒,因为这种事在东北经常发生。他不再敲了,猛地用身体撞击木门,门在强烈的撞击下,终于被撞开了。进屋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煤气味,管卫君躺在**,面无表情地睡着了。顾彬摇起管卫君,并说:“哥们,醒醒吧,太阳都照到屁股了!”
管卫君没有回答,又摇了摇,还是没有反应。顾彬急了,他赶紧把窗户,大门都打开了,然后下楼到街上拦了一辆“倒骑驴”,向医院驶去。医院急诊科立即为官卫君实行高压氧舱治疗,吸入纯氧三十分钟后,然后又进行人工冬眠疗法以保护脑组织不受损坏。在做完这一系列的程序后,又给管卫君服用了甲钴胺片和维生素片。为了检查管卫君的中毒情况,又对血液HBCO进行了测定。然后,用心电图进行检查。当这些检查程序完成时,管卫君也开始慢慢地苏醒过来。忙得不亦乐乎的顾彬看见管卫君睁开眼睛时,不禁长吁了一口气:“妈呀,可醒了,我以为见不到你了!”
管卫君知道自己又活了过来,他对自己的这样结局并不感到兴奋。自吴艳秋离他而去,他就觉得活着再没什么意思,吴艳秋的病逝,让他一度失去了活着的希望。他始终走不出跟吴艳秋在一起的日子里,没了吴艳秋,一切对他都失去了意义。这世界对他已没什么吸引力,他再活着也是行尸走肉。死或许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因此,送葬回来后,他就一直在反复思考,跟吴艳秋一起去另一个世界,该如何选择?他还可以拉着她的手,唱着田园的歌,走在铺满鲜花的小路上,听着远处唱诗班的浑厚女中音,欣赏夕阳西下的落日余晖。他觉得一生这样就够了,再没什么追求。管卫君想好之后,就为这样的殉情开始准备。他首先点着了炉子,填上煤,等煤火旺起来之后,他就添上无烟煤,他知道这种煤容易让人在毫不知觉的情况下吸入大量的一氧化碳,是最没感知的离世。做完了这些之后,他就紧闭门窗,然后,穿好衣服躺了下了……。
他没想到会被顾彬救下来,躺在医院里。虽然大脑目前还是昏沉沉的,但意识却还是比较清醒。他知道自己没有死成,又被顾彬从阴间拉了回来。他说不上是感激还是责怪,总之,他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本来想睡过去,你又让我活了过来。我不知道是感谢你,还是憎恨你?你就让我睡过去岂不更好!”顾彬此时正兴高采烈。本来救人一命,胜似七级浮屠。他觉得自己作了一件非常有意义的壮举,上天肯定会对他垂青有加。听了管卫君的一番话,他觉得特别刺耳。昔日对管卫君的崇拜顿时消失殆尽。“我救了你,你不说感激我,反而说这种话,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顾彬气得愤愤而走。管卫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太不近人情了。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愤而离走。他想起来做个道歉,无奈,身子软弱无力,根本下不了床;他想喊,可嗓子也说不出话来,他只能望着顾彬消失得无影无踪。又躺了两个多小时,管卫君感觉自己能动弹了,他才下地,回家了。家里门窗四开,冷得如同冰窖。管卫君只好关上门窗,开始升火。折腾了好长时间,屋里才算有了些暖气。邻居这时也敲门进来:“要不是你单位的小伙子找你,你早就去天堂了。你该感谢那个年轻人!”邻居说。
管卫君心里想,要不是他把我送去医院,说不定我早就见到吴艳秋了,哪有这么多的烦心事。但他不能这样讲,他只能敷衍说:“是顾彬救了我,明天我一定要重重感谢他,感谢他的救命之恩。”管卫君说。邻居走了,只剩管卫君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屋中。他的心中还是绕不开吴艳秋的病逝,她的死对管卫君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他还想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现在吴艳秋走了,而且是永远永远的,他实在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吴艳秋的音容笑貌一直在他的眼前浮现,这些细节让他无法忘去。他只能深陷痛苦的回忆之中而无法自拔。没人能化解他的悲哀,更没人让他遗忘。他只能深陷痛苦的旋涡中而任其肆意凌迟,等待他的是万劫不复的深渊。管卫君躺在**,无论怎么调整身姿,都无法安睡。大脑里困意阵阵袭来,可他愣是睡不着。他索性坐起来,可又困得大脑发晕。无奈,他又躺下,可脑海里尽是吴艳秋的喜怒哀乐,让他挥之不去。管卫君就这样折腾快到天亮了,这才睡去。他这一觉睡到下午两点多,有人敲门,这才醒来,原来是他的伙伴展师傅亲自光临他家。两人平时就在一辆车上,调侃逗笑、谈天说地相处的很不错。今天上门,想必是文艺队那边有事和他商量。展师傅也不婉转,张口就说:“文艺队那边你还去不去?你可是首席啊!大家都在看你呐,怎么说不去就不去了呢!”
管卫君此时说什么呢?他说自己的女朋友病逝,痛苦得无法上班,队里那帮兄弟会怎么看待他呢;他说自己没死成,怪顾彬救了他,自己又要背负多少骂名呢?他想了一阵说:“文艺队我是不想去了,没什么大意思,顶多就是是少干点活,轻松一下。而且长期干下去,还把人变得妄自菲薄,高不成低不就,最后成为一个废人。”管卫君说了自己的感受。
展师傅没想到管卫君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一直以为,有这样的爱好,能得到锻炼本是一件好事。至于说成为废人抑或高不成低不就,更是杞人忧天了,他本身就没这种感觉,难怪顾彬说他行为怪异,不近人情。看来顾彬说对了,自己反而是多此一举,好心不得好报,他想回去了。
“我话也带到了,什么想法,你自己考虑。人活着,总要考虑自己的存在价值,谁也无法免俗!”展国富说完就离开了。
屋里只剩管卫君一人发呆,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人们眼中的另类?为什么一两句话,就能让人另眼相待。这世界怎么竟然这样看待事物?他感到困惑,甚至茫然。十月深秋虽不算寒冷,但走在街上也是令人瑟瑟发抖,管卫君一人就在大街上彷徨。他实在想不出要去谁家倾诉心中的苦闷,没有朋友,更没有知己。现在他才感到一个人的孤独。以前,有吴艳秋陪伴左右,他没什么感觉。现在吴艳秋走了,他突然感到失重,切身体会到一个人的凄凉。天渐渐地黑了下来,管卫君一个人漫无边际地溜达着。大街上,行人已渐渐稀少。惨白的灯光下,照见自己踰踰独行的影子。管卫君不知他要去哪里,也不知要干什么?夜色已经深了,管卫君还不想回家,他对那个家已没什么眷恋。曾几何时,他还兴致勃勃,呕心沥血,把“四大件”搬进屋中。如今,那些给人看的劳什子,已毫无用处,竟然是对他是极大的讽刺。没有派上用场的东西,留着还有何用?他真想把它捣个稀烂,算作宣泄心中的怒气。管卫君想往家走,他想把“四大件”砸个粉碎,那样才解他的心头只恨。当他进屋举起斧头的一刹那,他突然想起了吴艳秋,看见她那双被病折磨得黯淡的眼睛时,他的斧头在半空中停下来。他为什么要损坏为她准备的家具,他想斩断情丝吗?不然,为什么要发泄如此怒火呢,他是瞄准吴艳秋吗,显然不是!那么,他为什么要毁坏象征两人幸福的家具呢?管卫君这时才清醒了。他知道自己现在是糊涂了,理智已被感情所左右,他真地有些利令智昏了,开始发狂地想毁坏周边的一切。整个晚上,管卫君都在发狂,都在胡思乱想。如果有天火,他想把一切都付之一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