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哥哥回高台子去了,管卫君一个人感觉空落落的,他想应该去看看吴艳秋。回来这些天,光顾忙母亲的病了,现在母亲走了,他再没什么事了,看看吴艳秋于情于理,他都应该走一遭。他去了吴的学校,正值学校在上课,他向门卫说明了来意,看门的老大爷让他再等一会,学校还没有下课,他只好耐心等了一会。下课的铃声响了,管卫君跑到了一年四班,看见了日思夜想到吴艳秋。她正往外面走,迎面遇见了管卫君。她没想到管卫君这时来看她。廋削的脸上,更由于这些天的风霜摧残,变得极其沧桑而又老态。没有血色,而又满脸的疮痂。简直与最后见面时判若两人。刹那间,吴艳秋的表情露出了少有的悲悯,时间太残酷了,两人分别不到一年,管卫君却带着这副面孔来看他,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安下心来。她眼含着泪水说:“这些天你到哪儿去了,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她说完泪水情不自禁地涌出。
管卫君没想到见面竟是这个样子,弄得吴艳秋为他伤心落泪。只好实话实说:“我妈病了,快不行了。我去内蒙后陵见父亲,结果他来不了,我只好一人回来。谁知母亲当天就去世了。忙完家里的事,这才来看你。”管卫君叙述了他这些天在忙什么。
面对管卫君家里发生了天大的事,吴艳秋感觉自己也有不能承受之重,她无语凝视眼前的管卫君。上课的铃声响了,不得已,她说:“你先回家吧,我放学后就去看你。”
管卫君回到家里,看着四处冷冰冰的家,他想把屋里弄得有一些热气。他住的是老式璧板楼,夏天闷热,冬天漏风。为使屋里有些暖意,他找出电炉子,插上了电。虽然屋中还是冷,但总算有了一些温暖。他又烧了一壶开水,拿出了仅有的一袋花茶,等待吴艳秋的到来。为了不让她感到枯燥和无味。他出去到街上买了一包江米条,顺便带了五个包子算作午饭,然后静等吴艳秋光临。下午将近五点钟,吴艳秋才敲门进来,管卫君心里有说不上的欢喜。几个月没见,吴艳秋让他刮目相看。身着一身藏蓝色西装,手里拎一个小包,一副人民教师的形象。细看脸上浓浓的大眼睛覆盖一层油黑的眼眉,五官也变得愈发精致,细细的筒鼻梁配上一副白金的眼睛,下面的嘴唇分明长着妩媚含情的**,令管卫君暗暗称奇。或许是看的久了,今日之见,立即想起诗经里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吴艳秋的气质,不仅令管卫君大为感叹。而且心中的那份爱恋,也更加浓郁了。
吴艳秋倒未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她每天就是这个打扮上学回家。只不过离开农村久了,身上的气质有了迁移默化的质变。对于管卫君的惊异,她甚至认为是少见多怪:“看什么呢?不认识我呀,就这么几天,你就不认识了!”
管卫君倒不以为然,他只憨憨地冒出了一句:“女大十八变,怎么越变越漂亮了!”
说心里话,对于外界的褒贬,吴艳秋并不在意,可对管卫君的话,她还是注意的。管卫君对她的评价,可以决定她对外的“三观”走向。让她认定自己未来的前景。今天管卫君说她越来越漂亮了,她心里暗暗地高兴。但表面她还是装作不以为然的样子。“又没什么喜事,也没什么让人高兴的事,还是老样子!”
管卫君见她风轻云淡,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赶紧拿出事先买的江米条给吴艳秋品尝。吴艳秋顺手塞了一颗到嘴里,感觉有点甜味,又拿出了一颗丢进了嘴里。口里还不时称赞:“好吃!”吴艳秋来过管卫君家已经多次,这次她感觉有些不一样,可能是进了初冬,屋里有些凉。呆了没多久,就感觉到有些冷。管卫君看出了她在打冷战,就说:“屋里有些冷,我送你回家吧。”说完站了起来。吴艳秋本来衣服就穿得少,加之屋里有些凉,确让她感到有些吃不消。可看管卫君先站起来,她反而坐着不动了:“呆这么一会,就想撵我走,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他看着管卫君说。
管卫君没想到吴艳秋说出这些话,他有些进退维谷。再待下去,她有可能感冒抑或咳簌。不走,屋里太冷,她肯定受不了。就说:“咱们到不远的“老少乐”吃点东西,怎么样?”见管卫君这样说,吴艳秋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起身和管卫君一起走出了门,两人往“老少乐”的方向走去。进了饭店坐下来,管卫君就点了锅包肉、炖酸菜、蒜苗炒肉丝、青椒炒干豆腐。“菜点得有些多了,咱俩吃不完。”吴艳秋说。
“不多!你吃不完,剩下的由我来解决。”管卫君说。
不一会,菜陆续端上来了,两人开始吃起来。
“酸菜炖的不错,有农家杀猪菜的味道,看样是炖到了火候。”管卫君边说边吃。
“蒜苗炒的不错,火候掌得精准,既入味又青绿,不愧是名店的水准。”吴艳秋也赞誉不绝。
二人很快吃完了这顿饭,当管卫君去收款台准备付钱时,服务员说:“刚才,那位女同志已付过款了。”管卫君意外,他也不知啥时候吴艳秋付过钱了,可能是他去洗手间时发生的事。“哪有女士付钱的道理,你这么做,让我情何以堪!”管卫君回来看着吴艳秋不解地说。
“哪有这规矩?我现在挣工资,你还是挣工分。等你回来了,你愿意甩大泡,可以给你机会呀!”吴艳秋戏谑地说。
管卫君无语了,他现在确实还没回城。即使花钱吃顿饭,他也是囊中羞涩,根本没法潇洒。他想早晚有一天,他要请吴艳秋到沈阳的“鹿鸣春”大吃一顿,让她见识一下自己的豪横。现在自己兜里钱不多,只好低头让女人高傲了。谁让自己没钱了!不知哪位名人说过这样的话:“穷,可以限制人的想象,只有富裕,才可以让人的想象无限地扩张。”管卫君清楚“衣食足而知礼节”,他现在穷得叮铛响,何来的礼节,要不是吴艳秋拿钱卖单,他虽然能拿出钱来付帐,但过后,他不知要克服多少困难,才能应付这个难关。他似乎感觉自己被贫穷剥去了最后一点尊严。吴艳秋却没有注意管卫君这些小心思,她觉得吃饭拿点钱,为男朋友付账是天经地义。她现在的身份是教师,而他还是农民。她应该为他排忧解难,为他解决所处的困难。刚回城时,她就暗暗下定决心,每月给他十块钱,让他改善一下自己的伙食和换件衣服。也让自己的男友增强一些作人的自尊心。但她的这一计划,却因母亲的一番话,让她心有余悸。母亲说:“艳秋,你要把每个月工资攒起来,妈妈不要你一分钱。这些钱权当作你的嫁妆,将来拿出来,也不枉为咱家的面子。你要把工资放在妈的手里替你保管。”母亲的这番话,让吴艳秋顿时傻眼,如果交给母亲,给管卫君的钱岂不泡汤。她又不敢明面拒绝母亲的好意,思来想去,只好以花零钱的借口,截留少部分工资挪作他用。正当她要实施这个计划时,管卫君回来了。跟在农村时判若两人,满脸的悲戚,像是发生了巨大的变故。管卫君告诉她,母亲去世了,他跑了一趟后陵,看了一下父亲。现在见她一面,然后准备回田家堡了。吴艳秋感到吃惊,管的母亲虽然去了“五七”干校,但不至于病得去世。哥哥马上成家,只剩管卫君一人了。吴艳秋感到有些心酸,管卫君太可怜了!没爹没妈,一个哥哥也是自顾不暇。只有她才能给他支持,给他精神上的鼓励,让他坚持不懈,看到未来的希望。想到这,她说:“亲人走了,固然难过。逝者如斯夫!我们只有坚强地活着,才是对逝者最大的安慰。即使这世界什么都不存在了,我也会跟你风雨同舟、携手同行。”吴艳秋说完,又拿出五块钱塞给了管卫君。“我今天也没带钱,包里就有这些,你拿着吧,下月发工资了再寄给你。”
这一瞬间,管卫君感动得差点哭了。钱的多少他并没有看重,吴艳秋的这份心,就让他异常感动。这些天的凄风苦雨、无尽辛劳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吴艳秋的话,字字珠玑,声声震耳。尤其是跟他风雨同舟、携手同行的决心,让他的心灵感到一种宽慰。都说患难之中见真情,这一时刻,管卫君听到了他这一生最让他动心的言辞,吴艳秋能与他患难与共,不为外界所动,也由此坚定了他的信念。他拉住了吴艳秋的手说:“你的话让我感动,从今以后,无论刀山火海,我都陪着你。你不仅感动了我个人,而且连心都给你带走了。”管卫君斩钉截铁的回答让吴艳秋倍觉振奋。她选的男人没错,是个跟她忠贞不二的男人。
二人吃完了这顿饭,管卫君送吴艳秋回家。路上,他想让管卫君跟她回家,就说:“今晚你跟我回家吧,让爸妈见见你,好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怎么样?”
“还是不去为好,我现在还是知青,你是老师。到你家说啥。况且,两手空空去你家,就是你家不挑理,我也没面子呀。”管卫君坚持自己的想法。
看看管卫君的态度很坚决,吴艳秋也觉得他说的话有几分道理,凭自己的想法一意孤行,虽然是父母,但总有些不妥,只好作罢。来到家门口,管卫君转身准备回家了,吴艳秋上前吻了他一口,然后推门进了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