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进了屋,他还没来得及喝口热水,吃点东西,就急着往火车站跑。还好,晚九点十三分,有趟从长春到沈阳的火车路过,他买张票就往沈阳赶。车到沈阳,他片刻没有停留,就往医大住院部赶,上的楼来就往母亲的病房跑去。床铺空无一人,他有点发懵。又赶紧向护士室跑去。护士告诉他,他的母亲已在下午四点二十三分去世。他听后呆呆地立在那里。没有泪水,更没有恫哭,大脑在那一霎好像没了魂魄。他辛辛苦苦地跑了将近八九百公里的路程,换来的却是母亲走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这样的结局。他实在想不通,命运给他的就是失去亲人的痛悼: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
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
心之忧矣,曷维其亡。《邺风绿衣》
管卫君有些失魂落魄,他大声在走廊里喊起来:“哥哥——哥哥,你在哪呢?”他的喊声惊动了在走廊另一头来回踱步的管卫承,他询着喊声赶紧跑过来。当他一眼看见风尘仆仆的弟弟管卫君,眼泪顿时情不自禁地流出来:“弟弟,妈妈去世了,就在今天下午。”他泪流满面地说。
“人在哪里?”管卫君有些失声地问。
“送去太平间了,放在一个大抽屉里,我看见了。”管卫承抽泣着说。
管卫君顿觉五雷轰顶,呆呆地戳在哪里。他不知道厄运会降在他的头上,命运总是跟他开着无法接受的玩笑。前后五天,母亲就跟他永远地诀别了,他还有很多的话要跟母亲讲,他还想告诉母亲,爸爸给他买了一只芦花鸡补身子,他还想把父亲来不了的原因告诉母亲。可惜这些她都听不到了,母亲去了另一个世界,是他想象不到而又无法认知的天际。或是天堂的某个角落,抑或是地府的奈何桥。总之,他想像不出母亲现在栖身何处?
哥哥管卫承看到弟弟管卫君有些灵魂出窍,呆呆立在那里毫无反应,心里一急,上前使劲晃动起弟弟来。并且用哭声诉说:“怎么了?弟弟,你倒说话呀!”
管卫君刚才确实走神了,被哥哥这么一叫,神智仿佛回归大脑中来。对于哥哥的呼唤,他才真切地反应过来。妈妈确实走了,他该看她最后一眼,见她最后一面。尽管她已毫无知觉,可他还活着,还要走很长的路。“领我去看看妈妈吧,见她最后一面。看看她心中还期待什么?”管卫君喃喃自语。
哥俩来到太平间,守护人员还在忙碌。两人就在一旁等候。直到忙完了才说明来意,守护人很好,听了名字,立刻领两人来到一个大抽屉边,拉出了里面的尸体。管卫君一眼就看到了母亲,憔悴的脸上,带着满面的愁容,不甘地闭上眼睛。那一刻,管卫君抑制不住眼里的泪水,如雨一般地涌出。慈祥的母亲,带着他的不甘,永远地闭上了眼睛。管为君知道,母亲是怀着多少的遗憾辞别了人世,然她心中的遗愿谁能清楚?他还清楚地记得,母亲原是河套大地主的女儿,奉天女子学院毕业后,因思想激进,志愿加入革命队伍,后做了小学校长。母亲教他背诵唐诗宋词的严厉,仿佛私塾先生的刻板。面无表情,盯着眼前的儿子,让你心生恐惧之感。可眼前的母亲,却再也没了当年威严,没了期待,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哥哥管卫承上前拉住弟弟的手说:“这几天妈妈一直盼着爸爸和你回来,就连今天早上,她还念叨,该回来了!没想到下午就不行了,我喊大夫前来抢救,他们忙活了一阵子,最后告诉我,他们尽力了,抢就无效,于下午四点二十三分逝世。”管卫承说完已泣不成声,泪如雨下。
管卫君听后心里五味杂陈。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他说不上是悲痛,是恐惧,还是茫然。母亲离他而去,让他突然感到没了依托,如坠万丈深渊,飘忽忽、**悠悠地不知坠落何处?哥哥还是拉着他,悲哀地不知如何是好。“妈妈走了,咱们怎么办?”
看着哥哥无助的表情,管卫君忽然觉得自己应该长大了,虽然哥哥比他大三岁,还没到而立之年,他应该成为家庭的主心骨;虽然有父从父,无父从兄的祖训一直在他的心里根深蒂固。但眼下,哥哥似乎更无助、更懦弱,无法担当起家庭的责任感。他安慰哥哥说:“别难受了!妈走了,咱哥俩还得活下去,有我在,咱家就不能倒下。以后,你有什么事,就找我,弟弟定会不负所托,保你个周全。”管卫君说完这话,忽然觉得自己平添了无形的力量。
接下来,哥俩决定把母亲的身体火化。然后,带回辽河县,找个地方先埋起来,待父亲百年后再决定归宿。此前,他已电话告知了父亲,母亲病故的消息,并征求他的意见。父亲想了想还是同意了他的意见。就这样,哥俩捧着骨灰盒回到了辽河县成,并在所处的龙山一偏僻角落安葬了母亲。并埋下一块家里的基石做标记,以其将来能够找到。做完了这些,哥俩准备分离了。望着哥哥悲伤的表情,管卫君说:“别伤心了,人早晚有一死,咱们活好才是对她的敬重。忙了这些天,还没来得及问你的情况,你怎么样了?”
听着管卫君的关切,哥哥一把抱住了弟弟:“我很好,不过,我回去准备结婚了。她一直在等我,我没有理由再耽误她了。这都是命,天实为之,谓之何哉!”哥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管卫就能说什么呢,他虽然不支持哥哥的做法,但眼下他有什么办法呢!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他连自己的回城都不知什么时候有着落,有何能力解决哥哥的回城问题?管卫承看见弟弟神情有些凝重,就说:“你在想什么,我并不需要你帮我做什么,我的事自己能解决,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管卫君没说什么,他拿出自己兜里的四十多块钱,留下了多余的,把整四十块钱塞到哥哥手里:“你结婚,总得给人买点什么吧。我就这么多,你拿着吧,算是弟弟的一点心意,祝你新婚快乐!”说完,掉头就想往外走。哥哥管卫承拼死不想接受这些钱,他知道这是弟弟一年剩余的全部家当。他就是再穷、再难,也不想从弟弟身上揩一分钱,这钱热得烫手,他会不安,会永远背负一副精神枷锁。管卫君看哥哥坚持拒绝,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哥哥,咱俩是亲兄弟,你结婚这样的大事,弟弟本应倾囊相助。就这点钱你还不要,咱们还是一奶同胞吗?”
管卫承看弟弟说这样的话,内心怎么都不是滋味,不收吧,不近人情;收吧,弟弟一年内将没有钱花。他思忖了再三说:“我拿二十,你留二十。结婚这种事,花多少都不算多,不差二十块钱。”
管卫君看哥哥总算松口了,这才搞了个折中,他又抽回十块钱,算是把这件事给解围了。管卫承满脸的歉疚,终于接受了弟弟这笔大半年的血汗钱。见哥哥接受了这笔钱,管卫君脸上开心地现出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