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自从去了东北一趟,修静文就时常盼望那边有什么消息传来,可等了四年多仍然是杳无音讯。日子久了,修静文也就由期待变成了常态。变成了年复一年的等待。谁知就在她把这事放在心灵某个角落时,一个电话又让她的心理起了微澜。那是一天晚上,忙了一天的修静文,下班刚到家,正坐在沙发休息,她想等气喘匀了再起身做饭。食堂的饭菜让她常有呕吐的感觉。不得已,有时就回家做点可口的东西。她正思忖做点什么好吃的时候,一阵手机铃声惊扰了她的思路。拿起细看,是辽宁的号码。打开接听才知是老同学刘玉琴打来的。刘玉琴告诉修静文说:“修姐,罗为民有消息了。就在上个礼拜六,他的夫人回来了。现在正卖房子,可能是举迁南下不回来了。邻居告诉了刘忠强,刘今天下午给我打了电话,我当时开会,没法通知你,这不,会刚开完,就给你报告了这消息。”刘玉琴气喘嘘嘘的说。
听这消息的修静文一下子站起来,她马上回话说:“他在什么地方,有联系方式吗?”
“他夫人说是在深南市,在一家房地产公司上班,是公司的副总,还有股份,看来这回是发大了!”刘玉琴说。
“同学们也没找他聚一聚?”修静文问了一句。
“罗为民没回来,是他夫人回来的,也没见大家。”刘玉琴又说。
“电话是多少?”修静文问了一句。
“他的电话是13901---4131。”刘玉琴补充了一句。
短短几句话,燃起了修静文的兴奋点,她顾不得身体的疲惫和饥饿,立即拨起了电话。可是连拨了几遍,都是接话员的声音:“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修静文只得又给刘玉琴打去电话:“您告知的号码可能不对,是空号!”
“怎么会这样!我再核实一遍。”刘玉琴赶紧回答说。
不一会,手机又响起来,修静文拿起电话,只听刘玉琴说:“与大刘核实了一遍,给的号码就是这个,深南市没错!”修静文又按照号码重新拨了过去,回答的还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刚才还在兴奋至极的修静文这回有些气馁。盼了许久的信息却是空欢喜一场。刚才还满怀期待的情绪一下子降到了冰点。疲惫万分的修静文没了任何力气,倒在**再也不想起来了。
子夜来临,修静文醒了,望着满屋的月光,让她没了丝毫睡意,起身就在屋中踱起步来。月光如水,照进寂静的小屋。她已记不清有多少夜晚自己都在小屋中徘徊;她更记不清多少个夜晚想起许林峰便睡意全无,在狭小的空间循环往复。望着窗外寂静的夜色,她仿佛又回到多年前的田家堡。还是那座熟悉的村庄,还是那里熟悉的村民。还是那个热情似火的许林峰。夏日,两人常常在小河边、树林里谈论文学、音乐、绘画,一起谈论托尔斯泰的《复活》、《安娜卡列尼娜》,巴尔扎克的《高老头》及雨果的《悲惨世界》等作品;一起聊着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及达芬奇的绘画《最后的晚餐》等等。那时的许林峰**澎湃、侃侃而谈,肚子里似乎永远有说不完的话题,每个故事,每个人物他都娓娓道来,似乎没有穷尽的话题。也就是那个时候,修静文渐渐就被他的滔滔不绝的才思给迷住了,随着他的思绪和口才而飘忽神往。她清楚的记得,那是个盛夏的一天晚上,循着口琴声,她在河边的一块空地上看见了许林峰,他正在忧郁的吹着《在那遥远的地方》,琴声舒缓、曲调悲戚,仿佛有无尽的凄凉和忧伤。
“怎么了,吹得这样低沉?”修静文随口说了一句。
“没什么,只是有些惆怅而已。”许林峰回答说。
“平时没看你这么伤心,今天怎么了?”修静文问了一句。
“母亲下放了。去到‘五七’干校,在大帽山农场。”许林峰几乎哽咽的说道。
“怎么回事?”修静文问道。
“父母感情很好。父亲下放那年,正赶上母亲放暑假,她就送父亲到农场。这事后来被母亲的上级领导知道了,他委婉曲折的告诫母亲要和父亲划清界限,免得遭受株连。母亲听后不以为然,结果,就真的被下放到大帽山农场了。”许林峰最终说出了缘由。
看着许林峰情绪低落、无精打采的神情,修静文忽然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题目就叫《永远的新娘》。具体的地点和人名我都记不太清了。故事的大概是:‘二战期间’,德国人以闪电战攻克了波兰、丹麦、挪威、卢森堡等国家。位于欧洲波兰一个无名小镇上,两位约定三天后在教堂里举行婚礼的青年人,得知德军率先攻克了波兰,在国家战时动员下,两人取消了婚姻,男子主动报名参军走上前线。临走的那天晚上,未婚妻前来送别,他们相邀来年的这天,新郎回来在教堂举行婚礼。山盟海誓后,两人相拥相偎直到天明。天大亮了,小伙子上了汽车,此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女孩每年这一天都穿着婚纱前来教堂等候新郎出现。起初时,小镇上的人都以钦佩的目光注视着新娘。大家无不祈祷新郎尽快回来与新娘举行婚礼。就这样一晃二十年过去了,新娘每年都无一例外按时穿着婚纱出现在教堂前。小镇上的人由最初的期待到最后黯然失望,再后来就没人关注这件事了。然而,新娘仍旧穿着婚纱每年都在这个日子出现在教堂前。直到又过了二十一年的这天,教堂前终不见了这位穿婚纱的新娘,事后人们才得知,新娘去世了!”修静文讲完神情专注的看着许林峰。
“这故事太虐心。无论西方还是东方,永恒的爱情都存在。年轻人战死疆场,给新娘留下无尽的遗憾,它让我想起无可奈何花落去。其实,人的一生很多愿望都无法实现。漫长的岁月中,你会发现,人们最终都会屈从或背离自己的意志,这就是我所说的,万般无奈是人生。”
“你太悲观了,咱们还年青,未来是什么样,谁都看不清。总之,要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度仍从容。”修静文安慰许林峰道。
往事历历在目,可眼下许林峰就是踪影全无,仿佛有意在跟他捉起迷藏来,让修静文徒生恨意。你不是躲着我吗,我偏要找到你,就算你躲到阴山背后,南海深宫,我也把你揪出来,看看你的心是黑的还是红的?修静文越想越恨,愈恨就愈发强烈起来。也就在那一刻,修静文下了决心,她要去深南一趟,寻找许林峰。她不信凭着自己的信念找不着他,到当地的工商、房管和电信部门都查一遍,她不信查不出许林峰的丝蛛蚂迹。真有找着的那一天,她会当着他的面质问,让他把这些年躲着不见的原因说清楚。决心定了,她便给读研究生时的同学董宏博打了一个电话,告知他近两天会到深南来一趟,请他帮忙查找许林峰,并提供了工商、房管、电信等部门需要查询的信息等
临行前的晚上,修静文反复睡不着,望着桌上的那盆勿忘草,她心中暗暗祈祷:都说你有心灵感应。这回我去找许林峰,希望不虚此行,保佑我能见到他……。
说走就走,周末早上。信心满满的修静文从北京乘机来到深南,下了飞机已是下午的四点多,她想明天是星期天。就不麻烦同学了。自己先在这儿熟悉一下,看看深南的环境。她这样想就先找了酒店住下。盥洗后出了酒店沿街逛起来。深南城市很大,街上高楼栉次麟比,来往车辆川流不息。赶上星期六,街上的人流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一派大都市的景象。修静文很少置身这样环境中。要不是寻找许林峰,她怎么也不会来到这样的环境中闲逛。虽然有些不适抑或生疏,但她还是在边走边体验着寻常百姓逛街时的感觉。走了好一阵子,修静文忽然觉得饿了。这是她很少有的现象。从来不觉得饿的修静文今天竟然有了饥饿的感觉。她寻思要找一家什么样的餐馆才能解决她的饥饿感。走着走着,路边挂有“东北人家”牌匾,映进了眼帘。遥想当年与许林峰吃饭的感觉,于是便进了屋中。餐馆很大,大约有二三十张桌子,因时间已过五点,屋中已陆续来了五六桌客人。吆五喝六,大声喧哗,熟悉的口音让修静文倍感亲切。浑然不知,店里身着大红印花装的小妹已站在了身后:“同志,点菜么?”
修静文有些惶惑,虽然天天在食堂吃饭,但在这样大的餐馆里吃饭还是头一遭。她努力翻看菜谱,上面眼花缭乱,让她不知点什么好,慌乱中,点了一盘木须肉、一盘葱包肉、一盘炒豆腐和一碗白菜汤外加一瓶啤酒。当点完菜时,身着大红花的小妹幽幽的问了一句:“您两个人还是一个人?”修静文被问得有些懵懂,但随即反应过来:“就我一个人!”。“您能吃得完么?”小妹问。到这时修静文才意识到自己的所为。连忙说:“不好意思,汤就不要了。”看着服务员走远了,修经文还停留在自己为什么点了这么多菜和酒?平素在单位和家里,他总是循规蹈矩,不越雷池半步,今晚,她似乎有意要放纵自己一回。平时在同事、老师和患者面前,她是一个好同事、好学生、好大夫。兢兢业业,尽职尽责,恪尽职守,多次被院里评为“先进工作者”和“学科带头人”在院里和老师面前,她是一个合格的医务工作者。可并没有人知道她的内心世界是一种怎样的孤独,怎样的苦闷。虽然院里的同事都知道她离婚的情况,但并没有人真正了解她的内心世界,她也不愿对人敞开自己的心扉,唯一能对话的是妈妈,可妈妈总跟她的意见向左,久而久之,对话的大门也关闭了。她只有自己对自己诉说内心无尽的忧伤。母亲前年也走了,她的内心更孤独了,除工作外,没什么人走进她的内心世界,她把自己严严实实包裹起来,从不谈论家长里短,更不议是是非非。院里也有几个男同事想打开她的心灵世界。最明显的是长谷川信介。他经常找机会接触她,而且用最温馨的语言来打动她。修静文内心很感激长谷川信介,但长谷是日本人,她不想引来无端的猜忌和议论,每次他和她接近时,她都表现出局促和不安,谈话时也心不在焉,并不时观看周围的动向。长谷川信介对此倒是不已为然,他甚至公开对她说:“你周围那些眼睛都不怀好意,别理他。咱们走的端、行得正,由她们说去好了!”可修静文还是顾虑重重,有一次,趁着化验室就他俩人的时候对他说:“你的心意我知道,谢谢你,咱们以后还是不要接触为好。”说完,便匆匆离去。自那以后,修静文再见到他,看到的仅是眼睛上的期待,没了行动上的热情。此后,修静文便是真正的孤独了,没人跟她多说一句与工作以外的话题,她也算真正的封闭了自我。事物总是此消彼长,无人的干扰,让修静文的心沉静下来,也就在那时起,她开始有了一些成就。修静文每想到这些时,都带有一丝的苦涩。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谁知这些荣誉的背后,是她抛弃了多少悲欢离合和个人生活换来的?
……
酒菜端上来了,修静文毫不忌惮开口就干了一杯,酒落在肚里顿时有沁人心扉的感觉,那种奇妙的瞬间,汇成一个“爽”字!修静文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她旋即又倒了一杯,还是一饮而尽。两杯酒下肚,修静文忽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怪不得有人嗜酒如命,原来酒居然有如此神奇的功效。这是她在书本里从未有过的体验,即使“麻敷散”中也没有这样的记载。感觉颇好的修静文喝完了一瓶又要了一瓶,又是一阵豪饮。微微的酒醉中,修静文脑中突然涌出一个名词,叫“空杯心态”。修静文也不知喝了几杯,直到感觉有些微醺,这才走出餐馆,回到酒店。这一晚修静文睡得很沉,不知东方既白。
早上,醒来很晚的修静文没吃早餐就出了酒店,她很想再逛一下这座城市,顺便看看能否巧遇许林峰和罗为民。虽然她知道这想法不切实际,甚至有点天真,但她还是怀着侥幸的心理幻想能遇上熟悉的人。她选择离开主干道,来到市井小巷里,沿着胡同开始了走街串巷的张望。她知道许林峰和罗为民不可能住到新的高楼大厦里,肯定住在普通的民宅里。基于这样的认知,她就开始在小胡同里尽情溜达。就这样,她在普通民宅里转了一上午,也没发现什么丝蛛蚂迹,快到中午了,修静文发现自己又有些饿了,于是开始寻找饭馆或餐厅,胡同里自然没有饭馆,于是最终又回到大马路上来,走了不远,这才看到一家“沙县小吃”,修静文也不管是否合乎口味,进屋坐下来就看起了食谱。看了半天也找不出什么东西合乎她的口味,只是最后一瞥看到“花生拌面”的字样。心想这面该不会太难吃吧?于是就要了一碗“花生拌面”。老板娘看出顾客不像是本地人,便建议她再来一个卤蛋,在得到修静文的允诺后便在送上面时外加了一个蛋。面端上时,看着碗里色彩,修静文内心不免嘀咕起来,看颜色就没有什么食欲,但已经付款结账了,想退也来不及了,索性尝尝吧,于是闭起眼睛,把第一口面送进了嘴里。大概是有花生酱的原故,人口后也没那么难吃,而且还有唇齿留香的感觉。再吃一口,还是满口的香味。饥饿感让修静文一口气把这碗面和卤蛋全都吃了,老板娘又适时送上一碗面汤,刚才还是满口酱香的修静文喝了这碗汤,立刻感觉有了饱腹感,她擦着嘴,点着头走出了餐馆。
肚里有了这碗面,修静文又来了精神,她又钻进小胡同里细心打听。有了上午的经历,她开始挨家挨户的询问,直到天快黑了,这才终止了她的盲目。回到酒店,修静文感觉两腿已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她在腿上的穴位揉搓了好一阵子才作罢。这一晚上,许是腿脚疲劳的缘故,她竟然梦见和许林峰爬山去了。走着走着,眼看空谷幽兰,苍松翠柏,并有小溪流水叮咚作响。疑是身临仙境。“这环境太美了!”修静文触景生情。
来到半山腰一亭间,见有一堆黄铜锁十分醒目,寻问商家,答曰:“去山顶游客皆有挂“情人锁”之喜好。然山上此物奇缺,故多在此处购买,以遂心愿。修静文听了,立即说:“咱们也买一把,免得到时抓瞎!”不等许有反应,选了一把并付了钱款,又开步拾极而上。跟在后面的许林峰亦步亦趋。好容易爬上山顶,时至夕阳西下,霞光万道,落日的余晖给整个山峦披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十分的壮美。“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修静文大声朗诵唐代诗人李商隐的《登乐游原》诗句。此后,两人又去了无名峰。看到路上的悬崖边挂着数不清的锁头,修静文动心了,她非要在其中也挂上一把“连心锁”。两人找了半天才在一偏僻的地方挂上锁,但见修静文微闭二目,口中念念有词,约有一刻钟才睁开眼睛。然后拿出手中的钥匙,“看着!”说完潇洒的一扬手,那串钥匙便坠落万丈深渊。“你还想打开这把锁吗?”修静文盯着许林峰看。许林峰摇摇头。“你刚才许的是什么愿?”许林峰问。“天机不可泄露,说出来就不灵了!”说完神秘的一笑,弄得许林峰一脸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