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接受了三个月培训的修静文回到青年点就知道了许林峰被判死刑缓期两年执行的消息。这个音讯对她来说,犹如晴天霹雳,砸得她懵懵懂懂不知所措。虽然她清楚县公安局的警察在培训班时曾找过她,询问了事情的全过程,并签字画押。但此后便再没有消息,让她天真的幻想这事会不了了之。谁知竟然是以许林峰伏法为结案。这三个月来,培训班的课程很紧张,但她一刻也没忘记田家堡的案情。每天都为此忧心忡忡、寝食不安。当她回到熟悉的村庄时,一切如故,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却唯独不见了许林峰。当她听说许林峰已去新疆服刑,马上就泪崩了。不顾青年点众目睽睽,当即表现出失常的神态。她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可四处是白雪皑皑,北国的千里冰封笼罩着广阔天地,连一个让她尽情抒**感的地方都没有。她悲哀的回想着,要不是许林峰再次替她挡灾,现在服刑的不是她就是田德明。越想这个结果,越觉得对不起许林峰。她和许林峰虽然在青年点里算是知音,已达到无话不说的程度,更由于相同的家境把两人自觉地联系在一起。但这点情谊在严峻的大是大非面前简直是不堪一击。事态炎凉、人情冷暖,又在这种“亲不亲,线上分”甚嚣尘上的年代,无论对谁来说都弥足珍贵。修静文虽悲痛难忍,但她想到能在这个时刻敢于牺牲自己,也只有像许林峰这样的人才能做到。而这样的人不正是自己日后相亲相爱的伴侣吗?修静文越想越坐不住,她觉得自己应该主动站出来,承认杀田德明她有责任。虽然名声丢了,但能减轻许的罪责也值了。她正在考虑如何能申诉成功时,好友刘玉琴来到她面前,手里捧着一盆花说:“这是许林峰临走前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这叫‘勿忘草’。他希望能成为你永恒的回忆。看见这盆花就想起他。”那一刻,修静文的眼泪一下子涌出,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伏到刘玉琴身上就痛哭起来。
晚上,望着天棚她睡不着,思前想后,她决定付诸行动。对于公、检、法机关,连门朝哪开她都不知道,考虑半天,她决定先找找姨父——公社武装部长谢铭礼。请她帮助参谋参谋,然后再决定怎么上访。谢是转业军人,官职已是副营级。因为岳父的问题转业到辽河县武装部任职。**开始了,社会关系影响了他的晋升,不仅没有当上副部长,反而下派到西河公社任武装部长。刚谈恋爱时阶级斗争还没有这样强化,没想到社会关系被提升到如此高度上来。谢铭礼很后悔找了家庭背景复杂的妻子。让他的仕途险象环生、一贬再贬。当他听修静文讲了事件的经过和许林峰因她入狱的经过,马上就联想到了自己这么多年来的起起伏伏。立刻否决了修静文的想法,他觉得应阻止修去申诉。这件事接下去如果闹得不可开交的话,肯定会牵扯到他。毕竟外甥女是他一手包办来的,查到最后,他肯定脱不了干系。如那样就得不偿失了。他心里想说当兵你不去,现在又摊上这等命案,眼下是避之不及的时候,那有主动承担责任的。但他又不想让外甥女看出自己的心思,就说:“案子已结了,你现在说自己有责任,让公检法那些人办案人员情何以堪?况且你又没杀人,有什么责任。听我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既然有人出来承担,就别再折腾了!”谢铭礼说完这话,给妻子使了个眼色,然后就进屋了。静文的小姨见丈夫表了态,马上说:“静文,好久不来,吃顿饭吧。你姨夫的话没错,事已过去这么久,别再翻旧账了!回去好好表现,争取早点回城才是大事!”
修静文见姨夫两口都这样说,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她走出门又反复思考了许久,觉得还是不能把责任全推到许林峰身上,无论如何,她应该把罪责揽一部分到自己头上。而不是让别人替她全背黑锅。小时候她就经常听同学们唱:“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她觉得做人该诚实,要勇于担当。这样才是真正的人,才能顶天立地、堂堂正正。修静文把这些想明白了,于是来到县公安局。当她到刑警队把田家堡杀人的案件说了一遍,在场的几个警察都面面相窥,他们想不到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还有主动前来翻案承担罪责的,况且还是一颜值极高的妙龄女郎。几位警察瞪大了眼睛,听修静文讲诉杀人的全过程。他们似乎并没有把前来申诉的女子当作嫌疑人,而是在听故事大王讲《天方夜譚》,讲一千零一夜里的离奇故事。当修静文讲完了全部过程后,几个警察仍然无动于衷,其中参与田德明被杀案子调查的一位警察明确说:“这个案子是我全程参与调查和结案的。案件至始至终也没有查出你有参与的嫌疑,你是无罪的,这在调查时已经有了证词。现在罪犯许林峰已前往新疆服刑,法院业已判决结案,你想要翻案,一是不可能,二是只能到法院去申诉。我们这已无法重新立案,此外,没人能帮你解决这个问题。”修静文见警察说的头头是道,她也没辙了,只好退出公安局转而去县法院申诉。刚走到县法院立案庭想说明情况,不料被告知中午休息时间到了。修无奈,只好眼睁睁看着院里的工作人员陆陆续续走出了大门。她自己也被请出了门外。好容易等到上班时间到了,修静文又来到立案庭,当她把情况说完后,法官觉得案情太复杂,于是又请来一位年纪较大的工作人员来接待。这位法官认真把修静文的原话记录在案,然后又让其按上指纹,这才对她说:“你反映的情况我们要汇报到领导那去,你回去等电话就是了。”修静文见此人还算认真,折腾了几天的心情终于有了好转,她只盼法院重审,那样,她就和许林峰共同承担罪责了。修静文满怀希望等着法院前来处理,让她没想到的是一连三天,县法院仍是杳无音信,她等的有些急了,就去县法院询问,谁知接待她的人只说,负责此案的副院长出差去了。让她再等。修静文一脸的无奈,只好回去等。又过了两天,主管副院长总算回来了,当修静文想询问案子的进展,谁知被下边的工作人员挡驾说:“我们院长说了,这个案子已判决生效。要想翻案,得有新证据。还要去找公安局重新调查取证,然后请检察院重新立案公诉,所有程序合理,才能开庭再审。修静文一听失望至极。但她还不想放弃,于是又回到县公安局。她这回索性去找局长,当她把案件的前前后后都如实说明后,局长沉思了片刻说:“这案子已经过全面而审慎的调查,而且你已经签字画押。如果你还对这个判决有看法,那你可以到县检察院提出异议,如果他们认为有问题,可提出抗诉,公安局可以重新调查。”这位局长回答的斩钉截铁,容不得修静文再有半点幻想,她只能悻悻的离开公安局。走出大门,修静文回想这么多天她的奔波是一无所获。想想,实在心有不甘,她决定再去趟检察院,如果检察院也不闻不问,那只能是天意了。修静文想想便来到县检察院。负责接待她的是公诉科的一位工作人员,当修静文把田家堡的命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并要求重新审理这个案件时,检察院公诉人员脸色由开始的倾听转到了诧异。他想不明白,天地之大,什么人都有。有抢劫的、有骗财的、也有杀人放火的,就是没见到主动揽过请求获罪的。他重新打量了眼前这位貌美如花、一身文静气质的年青人。他甚至不相信眼前这个柔弱女子参与了杀人。他思考了一下开口说:“你反映的情况我刚才已认真听了,但我们检查机关提起抗诉需要充分的证据。需要公安机关重新拿出更为有利的证据足以推翻前面的判决,这样我们才有可能重新复查这个案件。即使这样,也并不一定把这个案子推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公诉人员说完直视着修静文。
修静文到这时才意识到她要想把这个案子推翻有多难?她所面临的是一个庞大的社会体系,是一个有组织、有分工的官方机构。要想改变他们的固有观念和工作秩序简直难于上青天。修静文也不记得她是怎么走出门来的,这回她感到真的绝望了!天是铅灰色的,大街上到处是尘土飞扬,灰土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四面都是灰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