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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页)

第十章

心灰意冷的修静文回到田家堡在青年点足足躺了一整天,直到晚上才走出宿舍。冬季的田野四处是凛冽的寒风,到处是白雪皑皑,整个田家堡像是冬眠了一般,没有一丝的活气。修静文拖着孤独的身躯行走在沉寂的村庄中。这次从县培训班回到田家堡,她忽然觉得自己太渺小了,小到一粒尘埃。人微言轻,走到哪儿都是碰壁。没有哪件事能让她稍许开心一些。所到之处不是失望就是绝望,她甚至觉得凡摊在她身上的事,都无路可寻,四围仿佛有看不见的高墙。她想要走出去,绝不亚于登天!她有时想,该不是冥冥之中就是这样的结局。为什么她想翻案就这样难?莫不是命中注定,命里该然就是这样的结果。让她这辈子跟许林峰解不开、放不下?可转念想想,许林峰确是她命中的福星。每每有难时,都是许林峰为她挡灾避难、逢凶化吉。这样说来,许林峰可谓是命中贵人。可她回来了,许林峰却走了,而且是黄鶴一去不复返,去了几千里的戈壁大漠。让人萌生“明月不谙离恨苦,山长水阔知何处”的感受。修静文想到这些就有些心痛。如今,春节将至,青年点大多数人都回家团圆去了。要不是她的缘故,许林峰或许也回家与父母团聚了。如今不仅团聚不成,反而被发配到新疆服刑,他的父母知道了会悲伤成什么样子?修静文想到这心就有些紧。她觉得应该去看看许林峰。让他知道这个世界除了亲人,还有一个女人在挂念他,这个世界上他并不孤独。漫天的星辰中还有一颗星为他亮着。起码还有一个人与他心心相印、至死不渝。修静文想到这些觉得应该尽快启程。眼下已过腊八,距春节不过还有二十来天,她要趁这个空档去新疆一趟,看看许林峰,顺便把自己的心也许给他,日月可鉴、天地可昭,她会不改初衷直到老、直到死。

第二天一大早,修静文准备上路了,身上挎着一个印有“为人民服务”的黄挎包。里面装了洗漱用品和两株勿忘草干花。还买了两斤黑麩面饼干,她知道许林峰爱吃这种有嚼头的食品。他就曾经当她面说过,这世界最好吃的东西也莫过于这种饼干了。她盘算了手里的钱,充其量也只能买两斤饼干,此外就没有多余的钱了。她还想着,如果再有五块钱,或许能为许林峰买一双翻毛皮鞋,她知道新疆的冬天特别冷。但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修静文虽满心期许,却也只能是:一江春水向东流,万般无奈化为愁。收拾完了,她正准备动身,门被推开了,村民田福祥提着一袋东西进得屋来:“我听罗为民说你要去新疆,就想给小许带点花生和一只鸡。告诉他,好好服刑,我们等着他,村民没忘了他做的好事!”

修静文知道,田福祥是许林峰生产队的副队长,也是最好的哥们,他闻风登门让修静文异常感动。接过那袋东西连声致谢:“这个时候还有人想着许林峰,我代他谢谢您!”

修静文出得门来,就见一辆马车等候在门前。田福祥见状说:“我让马车送你到火车站,一路平安!”

列车进了北京站,修静文想到母亲此时说不定也在翘首以盼她回家过年。因为她已两个年头没有回家了,况且今秋父亲病重她都没法回去探望。当时在接受培训离不开,父亲得知她在学医也坚决不让她回来。如今也不知病情如何?想着过年回家看看吧,可现在要去新疆,只能等新疆回来再进家门了。爸妈:原谅女儿不孝,人家为我抵命,我总不能无情无义吧!修静文心里虽这样想着,但到了家门口不回家,还是让她的眼泪在眼圈里转。这一生,她可谓做了一件破天荒的壮举。而且是在父母不知情的状态下独自远行,唯此心里极其忐忑。可眼下,她已买好了六十九次到乌鲁木齐的特快列车票,想回家也不可能了。她只能遥望着家的方向内心祈祷:爸妈,等着我,过几天我就回来了,等到过年那天,女儿给您磕头尽孝。熬了近两个小时,她终于登上了西去列车。随着火车的提速,修静文的心也随之飞翔起来。她想尽快见到许林峰,她有一肚子以前不能说的话想对他说,以表达她的歉疚之意、思念之情和山盟海誓。她要让许林峰明白,她决不辜负这份用生命换来的坚守;她要誓死等待、终生不渝,以同样的心情等待相聚的那天。时光不老,我们不散!与君语,往事如歌;与君同,万水千山;与君老,夕阳西下。修静文就这样望着窗外一掠而过的倒影,暗暗坚定自己的信念。

车上的时光过得飞快,一宿的行程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修静文发现车过兰州后,眼里再没了什么景物。连绵不绝的戈壁,高低起伏的黄土坡一望无际。更是由于冬天的缘故,满眼尽是无尽的流沙。天地玄黄,让修静文的心也跟着荒凉起来。她想不到西部竟是这般苍茫,难怪唐朝诗人王维有:“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她不知王维当时的心境如何,反正自己现在是泪流满面,不能自已。作家三毛说:“世界上本没有沙漠,我每想你一次,天上就落下一粒沙,从此便有了撒哈拉。”一想到许林峰将要在这样的不毛之地葬送自己或呆上二十多年,她的心就再也不能控制了,她真想大哭一场,让泪水把内心的苦闷冲刷干净。那样她的心情或许好受些。但这仅仅是奢望,当着全车的旅客,如果一意孤行、我行我素,百分之百的人会认为她是神经病,而且还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修静文只能强压抑内心的痛苦,用围脖蒙住脸,悲哀的闭起眼睛不看外面的世界。

四天三宿的奔波,火车终于驶进了乌鲁木齐站。懵懵懂懂下了车的修静文急切打听去阿勒泰的汽车在什么地方?得知地点又匆匆赶到汽车站,当被告知今天的班车已经开走,要等明天早九点才有班车去阿勒泰。懊恼得什么似的修静文站在车站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想了半天也是无奈,最终找个位置坐了下来。她想今晚就得在这过夜了。今夜无觅处,何来酒肉尝!此时的修静文忽然觉得肚子空空如也。她不想轻易花掉手中为数不多的钱。今年算下来她一共才挣到七十一块钱,连同去培训班节省下来的十二块钱,加上母亲这两年寄来剩下的十五块钱,一共有九十八块钱,而到乌鲁木齐的车票来回就得八十六块钱。去阿勒泰的汽车二块钱,来回就又得付出四块钱。除去给许林峰花四块钱买的两包饼干,她包里就仅剩余四块钱可供支出。修静文想了想决定饿上一晚,等明天早上买个馒头或烧饼充饥。她这样想就闭上了眼睛。天过子夜,腹中空空的修静文饿得再次睁开了眼睛,四周都是打盹瞌睡的旅客。看着多数都穿着羊皮袄、皮裤和皮靴的本地人,修静文感觉自己穿得还是单薄了点。她自认为穿得够多了,棉衣、棉裤外加一件棉大衣。她知道新疆比东北冷,还戴了一顶皮帽子外加了一条大围脖。有了这些装备,修静文自认为够臃肿的了。可到了新疆,她才觉得仅有这些还远远不够,但眼下她只有这样的条件,她觉得自己还年轻,火力壮,能抗得过去。修静文就这样边安慰自己边模糊着,直到车站开始发车了,她才被人群的吵杂声吵醒,于是赶紧排队买票,等待上车。九点到了,去往阿勒泰的班车开始检票,修静文总算松了一口气,今天下午四五点钟就可以到阿勒泰了,她的目的地也就到了。坐在车上的修静文这样想着。班车经过九个多小时的颠簸,终于到了阿勒泰。满身灰头土脸的修静文已被颠簸得奄奄一息。她一直想呕吐却又吐不出来,像大病一场一样,浑身没有一个地方不难受的。尽管这样,她还是挣扎着打听库页昌监狱在什么地方?有人告知她这里距监狱还有九十多公里,而且没有车去,只能步行。当这个信息传到修静文的大脑里,她连哭的气力都没有了,她以为到了阿勒泰就离监狱不远了,谁知还有九十多公里,而且是人烟稀少,没有车辆前去,要靠两条腿步行。修静文想着想着觉得她遇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挑战。她一生从来都没认过输,即使面对生死,她也是无所畏惧,如今这近百公里路焉能把她难住?修静文思考了许久,渐渐想出了办法。她决定今晚要在车站蹲一晚上,明早赶路,走到哪算哪,大不了在野地睡一晚。她在护青时不经常在田地里守到天亮吗?后天怎么也到了。她给自己拿定了主意,就朝着车站门前的小饭馆走去。她已一整天没吃一口东西了,腹中饥肠辘辘。她决定要动用她的四块钱其中的一块或五毛,让自己饱餐一顿,好明天赶路。饭馆还真不错,有馕有面片还有包子。修静文掂量着手中钱如何能使其最大化。馕是二角钱一个,包子是五分钱一个,至于面片是软食不抗饿根本不在考虑之列。权衡半天,她决定买两个馕,再要一碗羊杂汤一共六角钱,就这样她心满意足的吃了起来。两个馕和一碗羊杂汤很快被吃了个精光,她寻思着还要不要买个馕吃下去?她实在太饿了,还没有吃饱,那种吃的欲望仍鼓舞她再要一个。她在左右权衡,要不要再买一个?思考到最后,她决定买两个,这样明天路上就有吃的了。考虑好了她就拿出四角钱又买了两个馕。就在慢腾腾回到座位时,也就是那一时刻,她无意瞥见凳子边不知谁落下的五角钱躺在地上。那票子似乎在放着光,引诱她蠢蠢欲动。她想问问钱是谁的?但看了半天,饭馆加她仅有三人,而且另二人坐在另一面,像是一起的伙伴。修静文有些犹豫,她要不要把这五角钱捡起来?她现在是山穷水尽、前路茫茫。身上仅有三块钱,还要返回北京,她思考许久,才借着坐下来的一刻,蹑手蹑脚把这五角钱捏在手中。多了五角钱,修静文的心也大了起来。反正是捡来的,索性再买十个羊肉包子权当明天的干粮。她这样想,就再次起身要了十个羊肉包子装进挎包里。小小的挎包被新买的东西装得满满的鼓了起来。修静文这回又开始嚼起馕来,挎包里的包子味引得她馋涎欲滴,她索性打开挎包拿出一个包子吃开了。包子实在太好吃了,刚品出味来,手里的包子已下去大半,仅剩下一角了。修静文想再吃一个,但她想起许林峰来,她想要给许留下,让他也尝尝包子的味道。她这么想就缩回了手,赶紧把挎包扣紧,然后走出了小馆回到车站。

又是一天开始了,而且露出了火红的太阳。天高云淡,四野空旷。修静文上路了。望着广袤无垠的戈壁滩,她的内心再次感到荒凉。没有什么景物,有的是连绵不绝的群山和脚下的戈壁。修静文走着走着不知什么时候悲哀起来。她觉得许林峰在这种荒芜人烟的地方生存劳作,本身就是一种折磨,是催残生命的地狱。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旷野,修静文的眼睛潮湿了,憋了几天的抑郁让她想大哭一场,那样她的心或许能好受一些。此时面对没有人烟的荒原,她终于可以毫无禁忌地挥发自己的情感。走着走着眼圈里开始有了泪水,再走着走着真的哭出声来。开始还是小声的抽泣,再之后是泪流满面,到最后竟如倾泻的闸门,喷薄而出且一泄千里,嚎啕大哭起来。四围的旷野和远处的群山此时都在倾听她的吟诉,寥廓的苍穹没有回响,似乎并不理会自然界生物的嘶鸣。它们都在按照各自固有的程序在流动着、观照着……修静文终于哭够了。她觉得心情舒畅多了,像是泪腺把心脏连通了,把这么多天的郁闷随着泪水全部流出,她感到无比的畅快,心情也一度好转了不少。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太阳西沉了,再一会儿,天完全黑下来,而且越来越暗,后来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戈壁的风也渐起,天凉得非常快,到后来,凛冽的寒风直刺各个骨关节。开始时,修静文还能顶得住,越往后面,修静文就开始哆嗦起来,全身进入筛糠程序。最后她的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每迈一步,都要咬牙全力前行。再到后面,修静文实在走不动了,或许是眼睛在暗夜里逐渐适应了环境,总之,她觉得眼前并不那么漆黑了。她尝试着察看四周的环境。发现不远的路边有一个大坑,迎着劲吹的寒风,她一脚跌进了大坑。虽依然是刺骨的冬风;依然是逼人的寒气。但修静文已动弹不得了,她只觉得全身已冻得精透。白天身上的湿汗现在又反过来倒逼她羸弱的躯体。修静文也不知今天走了多少路,也不知道走的对不对?反正她只望着远处的群山。有人告诉她,到了山边,也就到了监狱。她也不知那来的信念,就这样一直走到了天黑。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实在走不动了。尽管寒风劲吹,周身寒澈。修静文还是睡着了,她睡得是那样安祥,那样踏实。但新疆的冬天远比东北的三九天不知冷上多少倍。修静文睡下没多久,就被寒冷和梦惊醒了。原来梦中她被许林峰大骂,口中还叫嚣:“你找我干什么?别人对你垂涎三尺,我许林峰可没那么贱,以后离我远远的,别让我看见你!”修静文不解这梦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觉得这梦太离奇。许林峰再混蛋也不会说出这等绝情的话来。梦一般都是反着解,或许是许林峰想她了,才托了这样的反梦告诉她。修静文想着想着再也睡不着了,她想站起来,可腿已经冻得麻木了,几次想起来都没有成功,她急的眼泪都涌了出来,可依旧是毫无办法。下面的北京棉鞋冰得如同万箭刺心,让修静文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她想自己今晚如果冻死在戈壁滩上,那谁去看许林峰?她死了不要紧,可许林峰这辈子都不会晓得她曾来过阿勒泰,冻死在看他的路上。她曾听过孟姜女千里寻夫哭倒长城的传说。可她却没有孟姜女的千辛万苦,也没有她那么大的法力。她只是苍海一粟,芸芸众生,如同草芥一般,根本无法与孟姜女相题并论。修静文觉得自己太渺小了!但她还想与命运抗争,她不想就这么冻死途中,于是,她又重新开始了挣扎。经过几次的翻转腾挪,修静文终于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有了这次的历险,修静文再也不敢躺下了。她真怕自己躺下就再也起不来,那样一切都没可能了!天才过大半夜,离天亮还有好长的时间。这时她想起了《闪闪的红星》里面的唱词:“夜半三更呦,盼天明,寒冬腊月呦,盼春风!”她现在盼得就是天明,天亮后她就可以向前行走了,今晚无论如何也能赶到库页昌,见到许林峰。至于以后的事,她就不愿多想了。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见到许林峰,那样,即使是死了也毫无遗憾。站在荒原上的修静文又开始了移动……

终于看见了一丝曙色,看见了黎明前的戈壁滩。远山如黛,隐约的群山连绵起伏,透着亮光,依稀在晨曦中给人以无限的遐想与憧憬。然近身仍处在黑暗中,虽亮度增色不少,但依然是黑黢黢的一片,让人不忘前行。走着走着,天已大亮。不一会太阳已升出老高,修静文仍缓缓而行,眼下她已实在走不动了,嘴里再也分泌不出吐沫来,只是濡动着嘴唇,艰难的下咽着少量沫液。走着走着,修静文忽然觉得眼前渐渐黑了起来,给什么一拌,即刻不由自主的倒了下去,此后再也不见起来了。

……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大卡车轰隆隆的开了过来,司机老远处就见地上横倒着一个穿着黄军大衣的人。荒郊野地且人烟稀少,司机只得刹车下来观看。当他看清这是一个人并且是一个年轻的女子时,他似乎感到棘手,向四边望了一眼,周围也渺无人烟。想了想,只好把她抱上车。车开出了很久,被颠簸晃动的修静文醒了过来。她也不知是啥时被人抱上车,到了什么地方,看样子车还在继续行驶着。司机看她醒了过来,马上递过一只热水罐子,修静文连一声“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张口就灌起水来。直到喝足了,这才抿了一下放下了罐子。“谢谢!”修静文颔首致意,向司机表示道谢。司机这回也看清了修静文的真面目。虽然历经沧桑、穿着臃肿,但俊俏的小脸还是惹人怜爱。修静文这时也清醒了,她跟司机攀谈起来。交谈中得知,司机去的是亚布赖,并不经过库页昌监狱。下道后还得走二十多公里。既然是这样,修静文也就不想什么了,她只等车到时将她丢下,然后步行赶到库页昌。她这样想就闭上了眼睛等待到时喊她下车。汽车依然轰隆隆的跑着。不知什么时候,修静文耳边想起司机口舌不清的发音:“尕妹子,(哦)我看你小模样俊俏,哥的球球胀了,你跟哥哥该就一下,(哦)我就送你去监狱那哈?”他说完了,又比划起来。修静文开始还没听清楚他说的是啥,待明白过来后,脸一下子红了。她不想听司机再说下去,脸色突变:“停车!给我停车!”见司机还继续行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开始敲打车门。司机并没有想到这女子反应如此激烈,他很愕然,听见敲门声最后变成了砸门声,这才把车刹住。修静文跳下车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可毕竟一上午米粒未进,没吃一口东西,夜里又把她冻僵,加之急火攻心,还没走几步,就一个趔迄倒下,起不来了。司机远远望见,只得把她重新抱上车,然后加大油门向前开去……

当修静文再次醒来时,车已开到库页昌监狱门外。司机已把她抱到地下,丢下一块牛肉和一个馕,然后朝她摆摆手,开车走了。望着远去扬起漫天尘土和夹杂着轰隆隆的卡车,修静文忽然大哭起来,而且泪流满面。哭声不已。

门并没什么人在外看守,敲了半天才见有人来开门。还没等修静文说完,开门的人就打断了她的讲诉。他说:“我们这关的都是死刑犯,根本就没有人来过。即使探监,规定也是每月十五号前来。探监日子已过,你还是下月十五号再来吧!”说完就要关门。修静文本来还想恳求他通融通融见许林峰一面,可开门人并不理会她的要求,反而执意要关门。这让修静文有些火。本来她遭受了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来到这荒芜人烟的鬼地方。现在又遇到这么个不通人性的看门人,她这五天所积郁的火气全都倾泻到眼前的这个人身上。开始时她还苦苦哀求,到后来她索性嚎哭起来,最后开始往里闯了。只见她死命抓住门锁拼命往里挤。看门人从未见到这架势,他开始大声喝斥起修静文来:“干什么?到这儿来撒野,这儿可不是你家!”。修静文不管他说什么,反正就是拼命往里闯。两人正在门口闹得不可开交时,从里面出来一位身着警服的狱警。他见修静文哭着喊着楞是往里闯,就上前说:“小同志,我们这是监狱,您来这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嘛!”修静文见来人操着一口的京腔味,很是诧异,想不到人迹罕至的阿勒泰居然还有自己的乡亲。她马上用标准的北京话跟对方攀谈起来。“我是到这儿探亲的,这看门人说啥不让我进,那您说怎么办?”修静文说完仔细察看老乡的反应。年轻的狱警也没想到这个小女子竟然是北京人,一瞬间,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你是北京人?”他问。“就是,我家在朝外大街,很多年了!”修静文说。

“到这儿看什么人?”

修静文于是将她和许林峰的往事诉说了一遍。“既然这样,我去请示下领导,看看头儿的意见。”说完领修静文进了收发室安顿下出门走了。等了许久,才见老乡回来,进门就说:“领导说了,看你大老远来的,说同意你们见一面。许林峰正在山上干活,已去通知了,估计一会儿就回来,在屋等着吧!”说完领着修静文进了会见室。路上他问:“怎么来的,我们这不通车?”修静文黯然一笑:“走路来的,半道遇上一辆去亚布赖的卡车,把我捎到这。”说完苦笑了一下。

修静文等了好半天,终于把许林峰给盼来了。许林峰一身囚服,两只眼睛虽泛着光,但表情却是漠然。修静文真想扑上去,伏到他的怀里痛哭一场。她想告诉许林峰这四个多月她是怎么过来的;她想把去县公安局、检察院、法院的经过全都告诉他;她还想把自己来这儿的千辛万苦统统告诉他;她还有很多心里话想和他说。可当她第一眼看到许林峰时,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心口里。因为许林峰的脸上面无表情,丝毫没有因她的到来而呈现的应有的热情。修静文有些愕然,四个多月没见,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雕刻一般的脸上,没有悲喜,也没有激动,只是平静的说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修静文的心仿佛被刺了一下,她的全部热情也在那一刻间被冰冻雪藏起来。她不明白,为什么仅四个多月,许林峰就判若两人?为什么她千里迢迢来看他,而他却冷若冰霜,拒人千里之外?她们虽没有花前月下,没有卿卿我我,但两人的心是相通的。虽然彼此没有表明心迹,但两人还是心心相印。她自认为最懂许林峰,可眼下却有些惶惑,她想寻求答案。她想知道眼前的他到底怎么了?对面的许林峰依然是面无表情、无动于衷。或许是场面太僵了,抑或是修静文悲戚的表情让许林峰不得不开口说话:“你不该来看我,这对你有害无益。很可能还会把你毁了!”说完又沉默不语了。

修静文心痛,坏境改变人的能力太大了!它可以弹指一挥间,樯橹灰飞烟灭;也可以风扫残云,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可她仍然不死心,她不相信许林峰会转眼无情义,对她的到来无动于衷。肯定有什么隐情?“我千辛万苦,大老远的来看你,你就用这态度来回敬我!”修静文悲凄的说道。

“你本就不应该来,你知道来这地方会让多少人注意你!”许林峰终于开口了,而且口吻也是埋怨颇多。

“我怕别人注意?笑话!告诉你,我连公安局、检察院、法院都去了,我想为你翻案。可没人理睬我,大家都推诿扯皮,没人愿意知道真相的另一面是什么!”修静文一急,随口说了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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