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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3页)

“这个事本来就是因我而起,你这样做是越俎代庖。人家不用你来插手,你去才是真正的添乱!”修静文反驳说。

许林峰面对修静文的振振有词顿时有些哑火。到现在他才看清眼前的修静文也是个倔强的主儿,别看是个弱女子,什么事都有主见,并不是那种人云亦云的墙头草。但眼下这件事他已经扛下来,再多一个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如果搭一个再卖一个,那就划不来了。想到这他说:“别逞能了,我已把所有的责任都承担下来,你去了非但减轻不了我的问题,而且还容易把自己也搭进去。这件事听我的,你就别掺和了!”

“什么叫掺和?本来就是我提出的,让你替我頂包,我心里能好受吗!况且这件事就是无限上纲!仅凭一堆音符给人定罪,本身就是阶级斗争扩大化!”修静文根本不听许林峰的建议,无所顾忌的发表了自己的观点。

看看怎么说都无效,许林峰没招了。他觉得这女人是那种一条道跑到黑的主,他甚至认为这是个是非不分、好赖不懂的人。事到如今,只好随她去了。“她愿下地狱,谁能管得了?不可理喻!”望着愈走愈远的修静文,许林峰暗自嘟囔着。他甚至萌生恨意。这个四六不分的傻瓜,早晚会吃大亏,没见过这样的人!有人为她顶包,她还不知死活往前凑,真是天字一号的犟种!然恨归恨,放心不下让他又尾随修去了大队部。这回他没敢进屋,只在远远的地方盯着亮灯的窗户。不知过了多久,才见修静文出得门来。走出门口,听田主任说:“回去安心干活,不要有什么思想负担!……云云。”

许林峰听出意思来了,田主任并没有想让她承担责任的意思,反而劝她放下包袱,这说明组织上根本就没想让她掺和这件事。想到这,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天意不可违!这雷合该顶在他头上。这么想,心也就宽宽的放下了。

第二天晚上,他被广播喇叭喊到大队部。田主任和其他六个革委会成员都正襟危坐,神色极其严肃。许林峰一进屋就感到现场气氛的压抑。让他不得不郑重起来。

“今天把你叫来就是帮助你提高思想认识,把问题检讨彻底,来一场触及灵魂的革命!”大队革委会田主任首先作了开场白。其余委员们也纷纷发言,大家的意见不外乎是让许林峰从思想上转变资产阶级腐朽的世界观,牢固树立以阶级斗争为纲,在无产阶级专政下,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彻底肃清一切资产阶级的文艺流毒,改观换魂,争取做一名合格的下乡知识青年。

许林峰听了各委员慷慨激昂的批评后,心里稍有了些底。他知道这些人说的话无非是照本宣科,从报纸上读来的经典圣经,并无什么新意。但他还得装做虚心听取、认真领会。他知道不这样就过不了关,而过不了关也就意味这事不算完,不算完也就意味会牵连到修静文。基于这样的想法,他对自己上纲上线、深挖揭批,狠斗“资”字一闪念。他说:“我个人由于家庭影响,长期受资产阶级思想的腐蚀,思想上有资产阶级的享乐主义、拜金主义和虚无主义。喜欢听一些西方的靡靡之音,由此也导致了对王洛宾的歌曲没有辨别力,不知道他的歌曲都是大毒草。经过组织对我的教育,让我认清了什么是鲜花,什么是毒草。今后一定要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努力改造世界观,斗私批修,改观换魂,让自己真正回归到人民群众中来,成为一名合格的可以教育好的知识青年。”许林峰说完又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检查呈上,然后静等领导们的发落。

谁都没想到许林峰会转变得这么快,不但认识深刻,而且还深挖思想根源,给自己上纲上线,基本认识到了错误的严重性。革委会成员们觉得许起码在他们面前还是挺虚心的。认识问题也很深刻。田德明虽然想说点什么,但看大家都缄默不语,自己再上纲上线也是鹦鹉学舌、邯郸学步,没什么新意,于是也就无从开口了。这样一来,各委员都面面相窥,最后把目光投向了田主任。在大队田主任的心里,本来就没把这件事当成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况且修静文向他反复强调只是一堆音符并无实际内容,使他心理稍微有了底。他之所以这样做无非是让各位看看他的思想觉悟如何高,阶级斗争这根弦绷得如何紧。对于王洛宾及其歌曲是怎么回事,他也不知道。当时听了还觉得很好听,只是演完后听知青王洪生向他反映王洛宾的歌曲在全国已禁演,所有的歌曲都被打成大毒草,这才觉得非同小可。那种多年形成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意识提醒了他,他要利用这件事做点文章,用以树立个人权威,体现他的高屋建瓴,思想觉悟高出一般人。如今见这事已达到了应有的效果,他觉得该收场了。他不想把事情弄大,因为有修静文参与其中,他要拿捏有度,否则就得罪了谢部长,再以后,公社里的事就不大好办了。

“今晚听许林峰的检讨还算深刻,不仅认识了错误,而且还深挖了思想根源。这很好!你们知识青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就要虚心学习,把身上那些资产阶级思想和作风彻底转变过来,开展一场灵魂深处的革命,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成为一个合格的新时代农民。只有这样,才能在思想上和农民越来越近,和资产阶级腐朽的世界观越来越远,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合格的无产阶级接班人。”田主任带有自我欣赏的语气作了总结性发言,最后又说:“检查放下吧,我和其他委员们研究研究。如果有事,再通知你,回去吧!”

许林峰没想到他就这么轻易的过了关。原先他还设想大队干部们还不得把他无限上纲,让他作深刻检查不说,而且追根朔源,还好没有那样,要真的那样做了,他会懊恼一辈子。想到今晚没有上纲上线已是万幸,心里不免一阵的轻松。就在他刚出大队部院里时,忽然见修静文从一旁的墙边闪了出来。对于修的出现,许林峰很意外,他问道:“你在这干什么?”

“我听广播喇叭喊你,就知道可能要处理你,所以就来了。”修静文嗫嗫嘘嘘的说。

“可笑!大喇叭喊喊就是要整我,我有那么大的罪吗?”许林峰尽量把事情轻描淡写,他不想让修静文也跟着担忧。

“那他们喊你做啥?没批判你!”修静文不相信许林峰说得这般轻松。

“你以为会怎样?他们会把我批倒批臭,再踏上一只脚,让我永世不得翻身?”许林峰自嘲的调侃着。

“真没批斗你?”修静文由忧虑转为轻松的说。

“你看我像挨批的样子?”许林峰仍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态。

“那我就放心了,我就觉得他们不该把你怎么样!”修静文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然而,问题远没有他俩想向的那般简单,就在许林峰被教育批评的第四天,公社农村工作队来到田家堡,当他们听田德明汇报这件事,马上认为这个问题可以大做文章。工作队长革委会秘书肖书城认为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是资产阶级向无产阶级文艺阵地发起反扑的典型案列,必须开展一场有力的大批判活动,肃清资产阶级流毒,让革命思想重新占领无产阶级文艺阵地。紧接着他向公社革委会汇报了此事。没几天,许林峰就被传讯到公社人保组,关在小屋里写检查。写了一遍不成,还得写第二遍、第三遍,直至第五遍这才罢手。接着,又开始在公社小礼堂开批斗会。再以后又拉到各村去批斗,到农田基本建设的工地上开“肃清资产阶级流毒批判会”。一个冬天下来,全公社十六个村和一个工地相继都开展声势浩大了批斗会。用肖秘书的话来说:“打击了资产阶级反扑的气焰,极大的助长了无产阶级文艺阵地的发扬光大。”

春天到了,正是咋暖还寒的时节,县上了解到了这一情况。经研究,县革委会决定利用这一事件开展一场声势浩大的大批判运动。其目的是让全县人民都能从这个反面典型教材中认识到坚持无产阶级专政的必要性和紧迫性。接着,在全县十九个公社都不同程度的开展了大批判活动。用典型案列来说明阶级敌人亡我之心不死,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时刻警惕资产阶级思想的腐蚀,“破四旧、立四新”把无产阶级**进行到底。

几个月下来,许林峰被带到全县大大小小的村镇,接受批判,检查过关。开始时他还有些诚惶诚恐,认真对待,深刻检讨;到后来,他就照本宣科,机械应付,再后来,一副听凭宰割的样子。哀莫大于心死!在他看来,一切都是形式,他早已司空见惯,听之任之。不过,几个月下来,许林峰的肚子却没饿着。虽没什么好吃的,但一日三餐还能保证,他甚至有点窃喜,肚子能吃饱了。不像青年点每到春天,还得时常担心饿肚子的情况。他清楚的记得:每到春天来临,青年点里整天吃不到着一顿像样的饭菜。每个人的碗里不外是黄呼呼干菜帮子掺和少量的米粒抑或是掺些野菜的玉米面饼子加咸菜。天天在饥饿中度日。那时唯一的乞望是吃上一顿苞米面大饼子加白菜土豆汤就心满意足了。然而,这样的奢望却难得出现。青年点的同学们不得不时常借故请假回家解决肚子问题。捱到春耕了,大批判改为大生产。许林峰自然又回到田家堡参加劳动。从公社人保組出来,刚走出大门,就见修静文在路边等着他。许林峰很是意外,修静文怎么知道他要回来了?看修静文眼睛里闪现凄凄楚楚的神色,马上联想这几个月修静文可能也是备受煎熬、压力山大。于是旋即换了一付面孔:“我本沈狂人,风歌**孔丘。天下本无事,何来烦恼修!”

“到这时候了,还是没个正形。真拿你没办法!”修静文一脸的嗔怪,但看得出来,她的脸色开始多云转晴,比刚见时好多了。

“你怎么来了?”许林峰见到修静文后,几个月的阴郁一下子烟消云散,仿佛世界又洒满了阳光:“想我了吗?我可是初心未改、毫发无损!”许林峰说完原地转了个圈。

“别得瑟了,啥时候了,还不知道深浅!明天是你的生日,前面有个饭馆,今天咱们去吃一顿,一来是为你接风洗尘,二来是给你提前过生日。”修静文一边抑愉着,一面喃喃絮语。

“生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太好了!这一年也没见个荤腥,今天要改善该善喽。”许林峰似乎忘却了这几个月所受的屈辱,他要迎合一下修静文,让她知道许林峰并没有被这场大批判整垮掉,他许林峰还是条汉子。憾山易,憾许林峰难!他心理这么想,自然表面上就得装出一副满不在乎,无所谓的样子。

东风饭馆就在离公社不远的地方,两人进屋点了菜,然后静等叫号。饭菜陆续端上来,不一会儿就摆满了小桌,两人开始动起筷子。半天,许林峰见修静文斯斯文文,碗中的米饭下去了大半,可却很少动筷夹菜。于是往她的碗里夹了片五花肉。修坚决不要,又推到许的碗里。许林峰见状索性把大半盘子葱爆肉一古脑倒进她的饭碗里,弄得修静文张皇失措、尴尬的看着四周,然后嗔怪的看着许林峰。那意思是你也太野蛮了吧!许林峰倒无所顾忌,一脸的微笑:“这年头谁看你?安心吃你的吧,到这儿来还用讲文明!”说完又大嚼起来。

这一顿饭算是吃了个肚圆。多少年回忆起,许林峰都觉得那天的饭菜是他有生以来吃得最香最美的一顿饭。再以后,无论到什么高级楼堂馆所里,都没有那种胃口和感觉了!修静文要了两大碗米饭。一碗白菜粉条汤;一盘葱爆肉,一盘木须肉外加一盘炒豆腐。花了近五元钱。许林峰也不知修静文哪儿来的钱,哪来的全国粮票?他只知道当时五块钱是一笔大钱,全国粮票更是一般人弄不到的。知青一年干下来,扣除粮食和蔬11菜剩下的,也就六七十元,但凡腰包有五块钱,那就算是有钱人了!回去后,两人闲聊,谈起那顿饭,他才知道是修静文的母亲得知女儿春节不回家,要过“革命化春节”而寄来的十元钱。而这顿饭就足足让他挥霍了一半的财富。五十年后,两人重逢,谈起那顿饭许林峰仍泪流满面,无语凝噎。那个年代的过往,让人至死难忘,铭刻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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