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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页)

第五章

修静文走了——。

她是去县上参加“赤脚医生”培训班。时间三个月,要拿行李,带衣物,中途不准请假。通知下来了,村上经研究决定派修静文去培训,回来为村民服务。当许林峰得知修静文去县上接受培训,大喜过望,无比的轻松。他还幻想农闲了也进城一趟,这样,他就可以请修静文在城里的大华饭店吃上一顿。抑或去县上的“虎皮白肉馆”品尝那里的红烧肉,再配上诱人的汤汁,那叫一个“绝配”。这几天,许林峰的心情极好,虽然农活繁重得要死,可一想到修静文走了,他就轻松无比,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过去同学们都叫他“老阴天”,最近却鲜有听到了,引得众人大为诧异。可是,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从村里传出一个爆炸性的消息:田德明被人杀了,尸体被抛到河里,冲到下游二十多里地才被人发现。案情报到县公安局。一连三四天,县公安局的警察调查走访沿河的乡村,最终在田家堡查到了线索。因他的妻子回娘家还没回来,村上又紧急通知他的妻子。半月前,田德明的妻子因为呕气回了娘家,现听说此事,慌忙带着孩子往回赶。尸体被拉回田家堡,村民见了无异炸了锅:

“谁杀的,太没王法了!”

“肯定是得罪了谁,要不然也不会杀他”;

“你看他的头都被打塌了,那么大一个坑,可见仇人有多恨他!”

“他经常调戏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活该!”

“他平时在村里就不可一世,报应!”

……

村里人议论纷纷,褒贬不一。大家都觉得匪夷所思,田德明因为啥被打死?打死他的人是谁?为啥要打死他?几天来,围绕田的死因,村里人的舌头和唾沫一直没有消停,给本来丰收在望的田家堡蒙上了一层阴影。

当田德明的尸体被发现的消息传到许林峰的耳朵里,他的心“咯噔”一下子,杀人的事终于暴露了。现在他不得不思考该怎么把案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苦思冥想一晚上也没想出对策,天快亮了,还是一筹莫展。上班干活了,耳朵里听的全是关于田德明的飞短流长。许林峰似乎特别在意人们议论这桩杀人案,每每有关此事的谈论,他都竖起耳朵倾听,时刻关注案件的进展情况。他需要来自方方面面的信息,那样他就能判断案情的走向,有没有牵扯到修静文?但一连过了二三天,案情似乎没什么进展。许林峰暗自高兴,看来警察也不过如此,查了半天,也是一无所获,没有半点线索。就在许林峰认为警察该撤了的时候,罗卫民却悄悄的前来告诉他:“听大队的人说,这些日子只有修静文跟田德明护青,目前修静文的嫌疑最大,只是还没有相应的证据,眼下警察还在摸排,到时肯定会找修静文了解情况。”罗卫民说者无意,而许林峰却听者有心。他知道这事一旦找到修静文处,她肯定会挺身而出,说人是她打死的。那样,她就有可能坐牢,而且还不止坐牢那么简单,甚至抢毖也不是没有可能。一想到修面临的是这样的结果,许林峰就坐立不安了。他清楚田德明是怎么死的。如果查到最后不是他杀了人,那么修静文肯定会坐牢或者抢毖,对于这样的结局,许林峰心理无论如何不能安心。凭着一年来的心有灵犀、默契关照;凭着两人有相同的家庭背景;凭着修静文去公社请他吃了一顿像样的饭菜;凭着修静文为了他而不去参军当歌唱家,他就不能无动于衷,更不能隔岸观火、嫁祸于人。对修静文,自两人上台合奏演出后,许林峰就开始暗恋修静文。虽然两人还没有达到对外公开的程度,但许林峰从修静文的眼神里已读懂了脉脉含情,而修静文也感觉到来自许林峰的情深意切。两人已开始有了心灵默契,如没什么意外,修静文培训班回来后,两人或许公开可以谈情说爱了。可眼下出了这挡事,已将他俩的梦幻击得粉碎。眼下只有自己挺身而出,才能让修静文安然无恙。许林峰暗暗告诉自己,要珍惜相遇、善待情缘;山重水覆也好,相见无期也罢,至少不负遇见,不负期望,留下爱的美好,情的永恒,这才是他所要做的,绝不能被动等待。思来想去,许林峰觉得只有自己承认事实,才能免修静文于劫难。可这样一来,自己就要大祸临头,说不定不仅被判刑,而且有杀头的可能。一想到有这样的结果,许林峰心里总有些犹豫。从他降临这个世界懂事起,他就没得到家庭的温暖和亲情的关照。在他的记忆里,家里经常被街道或群专的人冲击。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复课闹革命”那年,父亲从劳改农场回家过年,因为到家已快近中午,考虑机关也午休了,于是决定在家先吃完饭再去报告。也是母亲觉得丈夫回来了,要给他接风;也是菜多做两个耽误了些时间。就在全家人刚端起饭碗的时候,一伙带着红袖标名曰群众专政指挥部的人硬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将父亲按倒在地五花大绑,然后推推搡槡把人带出家门。直到弄清真相,拿出假条,这才释放回来。许林峰不论何时只要想起这件事,就泪眼汪汪,不能自已。如今,他也要重蹈父辈的老路,接受到法律的审判,无论从那一方面,他都无法接受。父亲的厄运,毕竟还有诸多历史的原因,而他则是没有任何外在因素,纯是自作自受,并没什么让人不能自主的缘故。可反过来,他要不去自首,修静文就得蒙受不白之冤,这结局同样使他备受煎熬。他老想着修静文为了他不去当兵;为了他在公社门前瑟瑟发抖所呈现出那双忧郁的眼神,让他至今无法忘却。除了母亲天底下没有第二个女人用那种眼神看过他。也正是这个眼神让他的心灵无法安宁。无端中有了一种责任、一种担当。中学时就曾受儒家学说的影响,看到杜甫高唱“安得广厦千万间,吾庐独破冻死依足!”内心感到一种震撼;读罢欧阳修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思想教育,更是潜移默化的影响了他的成长。如今,他又想起与修静文调侃时说的那句话:“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正是这种顶天立地的豪言让他决定自首。虽然他知道这回肯定会在田家堡炸锅;会遭千夫所指,回城更是没影了!但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修静文,他愿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为了那一句承诺,在关键时挺身而出,勇于献身,也不枉做了一回男人。虽说不能重于泰山,但也不至轻于鸿毛吧!许林峰想到这些,心底更加坦然。他不是爱修静文吗?现在考验他的时候到了,他必须拿出实际行动来践行对爱的承诺。相恋时卿卿我我;大难临头了,该做的就是要挺身而出,像个男子汉。无怨无悔且要果断、坚决;考虑问题要周密、详尽;回答时要准确无误,对答如流。他这么想,就坚定的朝大队部走去……

许林峰把田德明杀了!这消息在田家堡不径而走,全村人都惊讶无比。他们想不到许林峰会杀人?在大家的印象中,许林峰不仅人缘好,而且对谁都有礼貌。说话和气,乐于助人。谁家盖房子、娶媳妇,他从来都是不请自到,从没跟人有什么过节。是个标准的好知青。说他杀人了,全田家堡没几个人会相信。可事实却是他主动前来自首,目前正被县公安局的警察审问。在人群拥堵的大队部里,警察正详细的询问和记录许林峰杀人的全过程。

“叫什么名字,性别,哪一年生人,籍贯?”警察问。

“许林峰,男,一九五一年四月六日生人,家住沈阳市铁西区兴顺街七七九六号。”许林峰说

“说说你杀人经过?”警察又问。

“我和修静文成为好友,是知青中人尽皆知的事。当田德明挑修静文同组护青时,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因为田德明在村里的名声很不好。所以我一直担心。前些日子,修静文一连两天没去护青,躺在坑上一直哭,而且两眼哭得红肿,我就猜是田德明侮辱了她。但修静文不说,我又没法去问。所以,后来我就天天跟着她们,跟到夜里十二点后看着无事,才回去睡觉。那天晚上,田德明不走平常护青路线,而是带她去了河边的茅草地,我就觉得有些蹊跷,于是跟了上去,因为离得很远,只听见有女人的喊叫声,凭喊声我知道是修静文发出来的,于是我就冲到跟前。当时修静文已被田德明按倒在地,身上的棉大衣和里面的棉袄已被撕开,**出了衬衣和肌肤,我当时血一下子涌上了大脑,什么也没想,捡起地上的护青木棒,照着他的头就是一棒子,可能当时下手有点重,田德明一声没吭就从修静文身上滚了下去。那时我的怒火还是没法平息,于是,不管田德明是死是活,就拖着把他扔到河里,顺水飘走了。”

审讯的警察感到案情复杂,其性质已不是简单的刑事杀人案,而是一场因强奸而引发的杀人案。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带回县公安局,请示后再行审讯。局里听了汇报后也认为案件非同小可,通过局务会最后研究决定,继续开展调查和审讯,待定案后再报县检察院。调查期间,许林峰被送到看守所临时羁押,等待判决。

外调也很快就查明了,许林峰的父亲许承宗是五七年被打成的右派分子,已被下放到内蒙边陲的朝阳农场;其母李惠清原是本县第三小学校长,因父亲问题已被下放到大冒山“五七”干校;还有一哥哥许林成是本县知青,目前在高台子插队劳动。当外调组把这些材料呈报上来时,局里的三位领导几乎一致认定,许林峰的犯罪行为是合乎情理的。

这边的审讯也异乎寻常的顺利。

“再问你一次,杀人的时间是哪天?”警察问。

“时间是一九七零年十月二号晚十二时左右。”许林峰答道。

“拿的是什么凶器?”警察问。

“一根木棒!”许林峰回答。

“凶器在哪?”又问。

“当时害怕,扔到茅草地了!”许林峰回答说。

“人当时还有没有气?”警察问

“我也没有确认,一怒就把他扔河里去了。”许林峰说。

专案警察先从案件的时间入手,初步查出被害人是十月二号晚上十二点十分左右在河边被杀。杀人凶器是一根木棍。为了查找凶器,他们又带许林峰到茅草地找到那根木棍。随即送检验机构进行核验,最后又进行了尸检。核实了许林峰杀人现场到尸体被发现的时间这一关键证据。初步推断了确定的杀人时间是十月二号晚十二时左右。为了核实这个关键节点,警察又询问了田德明妻子离家的日子及发现尸体的时间,据此推断许林峰的凶杀时间和事实应该是相吻合的。此外,为了找到相应地证据链,专案组又到县卫生局培训班找到修静文,并对当时发生的情况做了询问笔录,查明了事实真相,从而排除了修静文杀人的可能性。当所有这些调查和尸检结果都完成后,这才把案子的卷宗呈报县检察院。县检察院又逐一核实,最终批捕并报县法院等待审判。

当这些调查审询结束后,许林峰的心反而也踏实了。费了这么大的劲,搞出这么大动静,他一直担心警察会牵连到修静文。为使警察确信人是他杀的,跟修静文毫无瓜葛,他又把自己的家庭关系暴露出来。他为自己的机敏而感到满意;他的最终目的是让修静文清白无辜。而自己则是:“待到山花烂漫时,他在丛中笑!”他完全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他觉得人要有点牺牲精神,这样才活得伟大,活的有意义。世说凡以奉献为人生目标的都是菩萨境界。他许林峰虽没有菩萨境界,但司马迁说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他觉得用在自己身上很适合。虽然谈不上重于泰山,但起码不是为一己私利而死。一想到这,许林峰忽然觉得自己也很伟大,为爱献身,起码他做到了。虽不能名扬千古,但在人类爱情史上,也算得上一个范例。能用自己的命换取另一个人的平安无恙,起码也算英雄救美。他虽不算什么英雄,但比起一些唯唯诺诺的男人要强百倍。爱是一个高尚而伟大的行为,只要能爱就够了。他希望给修静文留下一份永恒的美好,一个温暖的回忆,反正是我的无畏,是我最后的一点奉献。至于修是否真的爱他,他觉得眼下已毫无意义,只要对得起这个“爱”字,也就问心无愧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还在这奢谈爱,岂不让人贻笑大方。许林峰想到这时不禁哑言失笑,死到临头了,还做着爱的美梦,本身就是一种二律背反!他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他不知自己这回是怎样的万劫不复?反正是罪不可赦!合该命里有此一劫,这次不是枪毙也得重刑加身。无论如何他都认了,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死就死吧,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不是累死就是饿死,要么也是精神压力比死也差不了多少。上吊、自杀、跳楼的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比比皆是。他一个小人物更是死不足惜。死了能上天堂,那里不会有残酷斗争、无情打击。能在那里享受自由、平等、博爱;能相互尊重,相互帮助也是一大乐事。

《七绝?无心》

已知今世再难逢,

流水年年江月横。

脉脉情怀相对望,

黄花落尽任飘澪!

许林峰把一切都想到了,他人也变得轻松起来。他现在不再想任何事,只想着马上判决,那样,他的目的就达到了,他就是怀着这种期待的心情在等着法律的审判。

县公安局刑警队对这起刑事杀人案极为重视。因为涉及到故意杀人,办案警察也小心翼翼,他们不敢疏忽任何一个细节。对于许林峰交待的问题,他们反复探讨、研究,并且深入调查、走访,在充分掌握证据链的基础上经过详细的比对、核实和讨论,最终拿出一份他们认为完整、合理且经得起历史捡验的案卷调查,然后呈报县公安局主管领导。局领导又为此召开专题会议,最后确定了报检察院批捕的全部卷宗。虽然被害人家属因回娘家数日无法证明田德明被害的具体时间。但在那个特定的历史时期所有的司法机关都在秉承“疑是从有”的主流意识在判断案件的性质。对于这类因强奸而形成的故意杀人案必须坚持“从重从快”的原则,通过调查、批捕、审判的程序尽快结案。而许林峰的命案恰恰是在这种背景下得以促成。让他成了故意杀人的被审判者。

案件的卷宗由县公安局转到县检察院,正式批捕后,又由检察院报送县法院,最后经法院合议庭讨论,综合考虑田家堡村民联名上书对许林峰案件提出宽大处理的请求及许林峰主动投案自首的行为做出了判决。当许林峰在审判厅接受宣判时听到:“判决许林峰死刑,缓期两年执行”的消息,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接过判决书他才真正意识到,他被判了死缓。此前,狱友们就曾议论过,狱中只要悔过自新,有立功表现,死刑缓期可以改为有期徒刑。对于这样的判决,虽然他感觉跟此前的预判有点出入,但更让他高兴的是自己主动投案自首并没有牵连到修静文。他为自己有这样的结局而沾沾自喜。他刚下乡时,读到哲学书上讲:任何事物都是发展变化的,即使是一块铁板经过风吹日晒也会掉渣腐烂。他当时还有些将信将疑。通过这件事,他有些信服书上说的。任何事物都不是孤立、静止的;都是发展、变化的。他坚信,人生命运也应该是发展变化的,只不过历史长河有一个缓慢的运动过程,人们往往在短时间看不到而已。联想到自己,缓期执行是他主动投案自首和村民联名上书的一大成功。由此也就意味他还有机会争取减刑,那样或许二十年就可以出狱了。二十年我才四十一岁,到八十岁才一半,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二十年后从头再来,也不一定差到那里去。许林峰想二十年后或许他是个自由身,信心就来了。说不定到那时国家形势也变了?按哲学上讲就是应该有变化的,具体变化成什么样他猜不出,但肯定比现在好,这一点,他是坚信的。他又想起爹妈。自己现在身陷囹圄,根本不知他们的情况?倒是哥哥在审判厅里见了一面,回去肯定会告知父母。他现在已是死刑缓期,爹妈知道了还不知有多难过?知道就知道吧,反正这样子了,权当没养这个儿子。此外,又能如何呢!许林峰这样宽慰自己。现在他最盼切的就是尽快离开拘留所。听人说,判刑后日子就好过了一点,起码不像现在这样度日如年,至少有个盼望。于是他每天翘首以盼,希望尽快到服刑地点开始他的另一种人生。他的期盼没过几天,就被辗转走了,先后换了三次车,最后被带上一节闷罐车,开始了遥远的长途跋涉,同车的还有十来个人。大概有八九天的行程,他们才被带下火车,接着又坐上汽车,跑了近一天的路程,才在傍晚的时候下了车,然后被带进了牢房。许林峰还好,凭着年轻,火力壮,还没怎么样,进了牢房就开始呼呼大睡。正所谓,心中无所向,一觉大天亮。同行的就有两三个伙伴已经奄奄一息了。时令已近初冬,个个被冻得不行,进了牢房就躺倒了。其中一个开始说起胡话,直到喊了狱警才得以处理。第二天,发了被子、棉衣这才算安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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