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言希没有将手交给他。
她站在楼梯的最后一阶,比穿着平底鞋的宾客高出半个头,薄纱裙摆在灯光下泛着珍珠的光,她看着沈聿礼伸出的那只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戴着沈家的祖传戒指,象征着承诺与束缚。
她忽然觉得那只手无比冰冷,像是某种精致的枷锁。
她往后退了半步,让那只手落空,整个宴会厅的弦乐声似乎也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细微的停顿,几位敏感的宾客已经察觉不对,举着香槟杯的手停在半空。
谢谢你的关心,聿礼。
纪言希的声音透过讲台上的麦克风传遍整个宴会厅,她的声音不大,却因为麦克风的放大而清晰得让每一个角落都能听见,带着一种她从未在公开场合展现过的、微微沙哑却坚定的颤抖。
她没有看沈聿礼,而是看向台下的纪政廷,看向那些举着相机的媒体,看向所有熟悉或陌生的、代表着台北上流社会的面孔。
我想,趁着今天两家最重要的朋友都在,我有些话,必须自己来说。
纪政廷的脸色在瞬间变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言希,你在做什么,回到你的位置上,别在这种场合胡闹。
这不是胡闹,爸爸。
纪言希转过头,直视父亲的眼睛,那双向来在父亲面前总是顺从低垂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泪。
我知道这场晚宴是为了宣布我跟聿礼的婚讯准备的,我知道这件礼服、这个场地、这束铃兰,都是为了让纪沈两家的合并案看起来更像一个童话。
但是,我不能再假装了。
她顿了一下,胸口因为紧张而剧烈起伏,薄纱下的酥胸随之轻轻晃动,那抹雪白在灯光下晃得沈聿礼的眼神更沉。
我不爱沈聿礼,我也不愿意成为这场合并案里被交易的筹码。
我拒绝这场联姻。
全场哗然。
宾客的低呼声、酒杯碰撞声、快门声在瞬间炸开,闪光灯此起彼伏,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纪政廷的脸色彻底铁青,他大步走上舞台,一把扣住纪言希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腕间的珍珠硌得生疼,声音已经带上了怒意,纪言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以为这是你可以任性的家家酒吗,你身上流的是纪家的血,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纪氏给的,现在你要为了外面一个不三不四的男人,在所有人面前让纪家蒙羞。
沈聿礼也收起了那副温雅的笑容,金丝眼镜后的眼神第一次露出了冰冷的、被冒犯的占有欲。
他往前一步,伸手就想强行揽住纪言希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控制,言希,你最近太累了,情绪不稳定,先跟我到后面休息,有什么话我们私下说,别让长辈担心。
他的指尖已经碰到她裸露的腰侧肌肤,那片肌肤因为礼服的摩擦与紧张而泛着薄汗,指尖的触碰让纪言希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甩开。
别碰我。
纪言希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她用力甩开沈聿礼的手,力道大得让自己踉跄了一下,香槟金的薄纱裙摆剧烈晃动,露出她纤细脚踝上那条因为挣扎而歪掉的高跟鞋系带。
沈聿礼,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从来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你检查我的手机,安排我的行程,连我今天要穿哪件礼服、要涂什么颜色的口红都要过问,这不是爱,这是监禁。
我受够了被当成你的藏品,被放在柜子里展示。
她的话像是一把刀,划开了上流社会最忌讳的血肉。
几位年长的董事夫人已经捂住了嘴,媒体的摄影机则更兴奋地往前挤,苏芮站在人群外围,对着其中两位记者微微点头,那两位记者立刻举起手机开始直播,直播标题直接打上了纪氏千金当众拒婚。
就在纪政廷气得要强行将纪言希拽下舞台,沈聿礼脸色难看到极点准备叫保全时,宴会厅侧面的那扇平时供服务生进出的深色木门被推开了。
没有人注意到那扇门是什么时候被推开的,只听见木门与地毯摩擦的轻响,随后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来人穿着一身最简单的黑色西装,没有领带,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袖口卷起一截,露出小臂上那道熟悉的刺青边缘。
他的头发向后梳理,露出深邃的眉眼,微胡渣让他看起来比在夜绽昏黄灯光下更英挺,却也更危险。
陆琛就这样穿过哗然的人群,穿过闪光灯与窃窃私语,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舞台。
他的出现让整个宴会厅的空气再次凝固。
许多宾客认不出他是谁,却能从他身上那种与这个宴会厅格格不入的、属于深夜与自由的气质中感到一种本能的骚动。
纪政廷认出了他,沈聿礼更是瞳孔微缩,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瞬间变得阴鸷。
安雅跟在陆琛身后半步,她今晚也换下了一贯的丝绒长裙,穿着一身深绿色的裤装,波浪长发披在肩头,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黑色手拿包,脸上是那种属于夜行者的、慵懒却坚定的微笑。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苏芮身边,与苏芮交换了一个眼神,像是两个共同守护结界的女巫,确认仪式已经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