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就开始下的,细细密密的,像是台北这座城市在深夜里无声的呼吸。
信义区的高楼玻璃帷幕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车流与霓虹,冷而精致,仿佛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一双眼睛。
大安区的巷弄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低矮的老公寓,斑驳的磁砖,巷口的盐酥鸡摊收得早,只剩下路灯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晕开一圈又一圈昏黄的光。
纪言希站在信义区豪宅的更衣间里,指尖轻轻抚过那排被整齐挂好的高订洋装。
香槟色、雾灰色、珍珠白,每一件都昂贵得像是铠甲。
父亲纪政廷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正在电话中与谁讨论着下季的半导体报价。
沈聿礼传来的讯息在手机萤幕上亮起,言希,今晚有空吗,我让人送了宵夜过去,记得早点休息。
那语气温柔得近乎完美,却让她胃部一阵紧缩。
那份温柔里有一种被精准计算过的监视感,定位共享、司机回报、甚至连她今晚喝了什么样的热茶,都会在隔天被不经意地提起。
她将手机面朝下扣在桌上,从化妆包的最内层摸出那支苏芮给的预付卡。
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她深深吐出一口气,传了一行字给苏芮,我今晚想过去。
几乎是立刻,对方回复,车子一样八点半在卸货区等你,巷口监视器我让人动了手脚,但你自己小心,最近沈聿礼那边动得很凶。
沈聿礼的确动得很凶。
同一时间,距离大安区两个街廓外的转角,一辆黑色凌志静静停在雨中,车窗没有关,驾驶座上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温和而专注,手里握着电话。
电话那头是征信社的负责人,声音带着讨好的谨慎,沈先生,您要我们跟的那辆白色厢型车,我们已经跟了三天了,路线很固定,都是从信义区豪宅的卸货区出来,绕过信义路,直接进大安区那几条没有监视器的巷子。
我们试着去调巷口超商的监视器,可是那几支这周都刚好故障,房东说是线路维修,有点奇怪。
沈聿礼的笑容没有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他推了一下眼镜,语气依旧温雅,故障?
哪有这么巧的事。
没关系,超商的调不到,就去调里长办公室的,还有那间酒吧正对面的民宅,住户的门口监视器,总有一支会拍到。
我只要知道她每晚到底去了哪里,见了谁。
钱不是问题,我要的是清楚的影像。
征信社那头连声应是。
沈聿礼挂掉电话,指腹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眼神落在雨幕深处那条幽暗的巷子入口。
纪言希最近太乖了,乖得不正常。
越是完美的回复,越是准时的回家,反而越像是一种精心准备的谎言。
他太了解这个被当成妻子样板培养的女人,她越是想掩饰,眼神就越会不自觉地飘向别处。
那个别处,他一定要亲眼看见。
夜绽的门比平常更早翻成了休息中。
安雅站在吧台内,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白布擦拭着玻璃杯,深棕色的大波浪长发被她随意拨到一侧,复古红唇在钨丝灯下显得慵懒而锐利。
爵士乐今晚放的是比莉哈乐黛,嗓音沙哑而黏稠,像是一杯放久了的威士忌。
她没有跟着哼唱,眼神却一直透过那扇极小的气窗,望向巷子外。
从傍晚开始,她就注意到巷口那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对方假装在讲电话,已经在同一个位置站了将近四十分钟,雨衣的帽檐压得很低,却不时抬头往夜绽的方向看。
更让她在意的是,那人手里拿的不是一般的手机,而是带着长焦段的相机镜头,镜头口还套着防雨套。
陆琛从后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刚开封的兰姆酒。
他今晚穿得依旧是黑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那截从肩头蔓延至小臂的刺青,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