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花莲的海还没有醒。
七星潭的砾石滩被一层薄薄的海雾覆盖,浪头拍上来时没有白日的喧嚣,只剩下一种沉闷的、像胸口被石头压住的声响。
海境民宿的灯已经全部熄灭,只有地下室那盏调到最暗的无影灯还亮着,光线从通风口的缝隙漏出来,在潮湿的草地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雨后的空气带着浓重的盐味与泥土腥气,崖边的防风林里还在滴水,每一滴落在铁皮屋顶的声音都被放大得异常清晰。
地下室手术台上,林薇安还在昏睡。
凌夜给她注射的军规解毒剂起了作用,小腿那道被神经毒针划开的细痕周围,青紫色已经退去大半,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红晕,像被火吻过的痕迹。
她身上依旧穿着那件过大的黑色战术衬衫,领口因为翻身而敞开,露出锁骨下方那道才刚结痂的生物封装切口,雪白的肌肤在灯光下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
呼吸平稳,长卷发散在枕头上,眉头却还是轻轻蹙着,像是梦里也在与毒素拔河。
凌夜就坐在手术台旁的钢凳上,背靠着冰冷的墙,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古铜色的手臂上还沾着替林薇安吸毒时留下的淡淡血迹,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与那道三年前在砚礁留下的旧弹痕。
他没有睡,眼神慵懒却锐利,视线在监控萤幕与林薇安的脸之间来回切换。
战场领域即使在这种静止的状态下也没有完全关闭,屋顶无人机蜂群传回的热成像、坑道里备用电源的低鸣、海风灌进防弹钢板缝隙的震动,全部在他脑中排成一条安静的线。
楼梯口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张泰回来了。
他身上那件迷彩背心还沾着中央山脉旧坑道里的泥灰,平头上都是汗,手里提着一整箱刚从花莲市区补回来的战术医疗包与高热量口粮,另一手还拎着两碗已经有些冷掉的统一肉燥面。
看到凌夜的模样,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那种特勤士官长特有的粗中有细的关切。
【老大,坑道那边的备用发电机我检查过了,供氧跟排水都还能撑七十二小时,雷达的备用电池也换新了。】张泰把泡面放在操作台上,眼睛瞄了一眼手术台上的林薇安,憨厚的脸上闪过一丝心疼。
【嫂子怎么样?毒退了没?需要我再补一针拮抗剂吗?】
凌夜摇头,把那支没点燃的烟收回烟盒,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梦里的人。
【解毒剂已经压住了,毒素没有进深层静脉,剩下的就是发炎反应。倒是你,回来得刚好,等一下有客人要上门,恐怕比昨晚那条蝮蛇还难缠。】
张泰一愣,随即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种准备干坏事之前的兴奋。【客人?魏聿谦那种西装狗又要来送钱?还是分局那几个穿制服的?】
凌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监控萤幕转向张泰。
萤幕角落,一辆挂着花莲县警察局督察科车牌的白色巡逻车正沿着海岸公路缓慢驶来,车速很慢,像是驾驶者在犹豫每一个弯道。
驾驶座上的身影纤细而笔直,即使隔着热成像也能认出那条俐落的马尾。
是苏以晴。
同一时间,七公里外的花莲县警察局三楼,分局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苏以晴站在办公桌前,身上的便衣衬衫牛仔裤还没换,鹅蛋脸上没有化妆,气色却因为整夜没睡而显得苍白。
桌上放着一张刚列印出来、还带着影印机热度的搜索票,票头用标楷体印着【花莲地方法院搜索票】,案由那一栏写着【藏匿通缉犯、非法持有军火、妨害公务】,被搜索处所那一栏,赫然是【七星潭海境民宿及其地下附属设施】。
声请人那一栏,盖着分局长的职章与一个她非常熟悉的律师事务所印鉴,那是魏氏财团的法律顾问。
分局长坐在皮椅里,手指敲着桌面,语气带着一种被资本捆住手脚的无奈与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