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分,海境民宿的铁卷门还没拉上去。
太平洋的风从七星潭一路灌进来,带着咸味与热气,把海岸公路上的热气蒸得有些晃动。
民宿门口那块写着今日客满的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敲着墙,屋檐下的风铃偶尔响一声,很快又被远处工程车的低鸣盖过。
公路的另一头,县政府的收购说明会已经散场,几辆黑色厢型车没有往市区回头,反而沿着台十一线一路往北,车头对准这间孤伶伶的海景民宿。
凌夜站在二楼露台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黑咖啡,灰色T恤的袖口一样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线条。
他没有开堡垒模式,防弹钢板全部收在墙体里,无人机蜂群也停在阁楼的假烟囱中,看起来就像个刚午睡醒来的民宿老板,眼神却已经把公路上三辆车的间距、车速、车窗反光的角度全部扫过一遍。
【来了。】他低声说。
一楼的客厅里,林薇安正坐在那张临时架起来的行军折叠桌前,面前摆着一台张泰拼凑出来的军规笔电,萤幕上跳动的是她从随身碟里还原出的一部分天穹文件。
她已经换下那件过大的外套,穿回自己的黑色作战紧身衣,外面随意披了一件凌夜的薄衬衫,衬衫下摆只盖到大腿根,露出一双修长雪白的腿,脚上踩着拖鞋,长卷发束成低马尾,脸色比清晨好了许多,唇色却还是有些淡。
听见凌夜的声音,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紧绷。
【是他?】她问。
【正主。】凌夜把咖啡一口喝干,杯子随手放在栏杆上。
【比照片上还爱装,你等下别被他那套西装骗了,他脱下来的时候比赤门会的杀手还脏。】
林薇安抿了一下唇,指尖下意识收紧衬衫的下摆,却很快又放松,恢复那个冷艳特务该有的姿态。
她把笔电的录音程式点开,将麦克风藏在桌上的面纸盒里,眼神锐利起来。
【让我来套他的话,你负责让他闭嘴。】
楼下,张泰正把焊枪的电源线收进工具箱,听见轮胎压过砾石的声音,立刻把铁卷门拉起一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像个真正的民宿管家。
【欢迎光临,住宿吗?今天客满喔。】
三辆黑色保时捷卡宴与一辆劳斯莱斯魅影依次停在民宿前的空地上,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六名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与耳机的私兵保镳,动作整齐,腰间鼓起的形状一看就知道是合法掩护下的短枪套。
接着是两名提着公事包、穿着深灰色套装的律师,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最后才是一名穿着浅蓝色衬衫、手里抱着文件夹的立委助理,胸前挂着立法院的识别证。
最后下车的人,让门口的海风都像是安静了一瞬。
魏聿谦。
他身高一八二公分,订制的深蓝色三件式西装剪裁得一丝不苟,领带是低调的银灰色,金丝眼镜后是一双看似温和的眼,头发用发油梳得整齐,皮鞋擦得能映出砾石的光。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红毯上,脸上挂着那种从小在信义区顶楼养出来的优雅笑容,却在走进民宿阴影的那一刻,让张泰本能地绷紧了肩胛。
【凌先生,久仰。】魏聿谦在距离门口三步的地方停下,声音温润,连语调都像是经过训练。
【我是四曜建设开发部的魏聿谦,这次代表四曜财团与花莲县政府的海岸观光发展专案而来。百闻不如一见,没想到海境民宿的主人这么年轻。】他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像个从未沾过血的贵公子。
凌夜没有从露台下来,只是倚着栏杆,居高临下看着他,嘴角勾起一点懒散的弧线。
【魏公子,太阳这么大,穿三件式不热吗?我们民宿冷气坏了,你要谈收购,站着谈就好,进来我怕你西装会沾到焊枪的灰。】
魏聿谦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收回,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一分。
他没有动怒,反而转头对身后的律师点点头,那名律师立刻上前一步,从公事包里拿出一份烫金的合约,双手递向张泰。
【凌先生不要误会,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律师的声音平板得像在念稿。
【根据花莲县政府最新的海岸线观光开发条例,七星潭至慕谷慕鱼段的私有地,将由四曜财团统筹整合开发为国际级度假园区。贵民宿所在的这块地,公告现值虽然不高,但我们愿意以市价三倍,也就是一点八亿的价格收购,另加五千万的搬迁补偿,总计两亿三千万,一次付清。这是我们能开出的最高价,也是县政府乐见的结果。】
张泰接过合约,随手翻了两页,嘴里啧了一声。
【两亿三千万,听起来很多,但我们这片海景,一年光民宿营收加无人机空拍案子就不止这个数了吧?再说,我们这里是原住民保留地边缘,你们的开发案环评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