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前夜的瑟兰公爵府,像一座被刻意放轻呼吸的宫殿。
湛蓝河上的风已经转凉,暮色自琥珀区的屋顶一寸寸沉下去,整座帝都的灯火在河面连成一条晃动的金线。
水晶宫的方向隐约传来钟楼试敲的闷响,明日正午的槌声将决定两个人的名誉与一座百年公爵府的归属,而今夜,这座宅邸内所有的仆从都被伊莎贝拉以准备听证资料为由遣至侧翼,长廊的煤气灯转至最暗,主宅只余下琴房那一扇厚重的胡桃木门内透出的暖光。
双层隔音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可靠。
墙体内填满马鬃与软木,黄铜传声管的阀门已被艾利安亲手旋紧,管口塞入天鹅绒。
壁炉里的火光跳动,将三角钢琴的漆面烤得温热,空气中浮着松木燃烧的细屑、旧乐谱的纸味,以及伊莎贝拉身上那股琥珀蔷薇香气。
窗帘全部落下,厚重的丝绒隔绝了外界的窥探,这是整座公爵府唯一可以不扮演任何角色的地方。
伊莎贝拉坐在琴凳上,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挺直背脊。
她换下了白日里用来武装自己的束腰礼服,只穿了一件极薄的象牙白丝质睡袍,袍带松松系着,领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与胸前柔软起伏的弧线。
蔷薇金色的长卷发未做任何盘束,随意披散在肩头,碧绿的眼眸在火光下不再锐利,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不安的柔软。
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琴键,却没有压下任何一个音。
艾利安站在她身后两步,黑色燕尾服的外套已经搭在谱架上,身上只剩一件半旧的白衬衫,袖口卷至小臂,露出苍白而线条分明的手腕。
铂金色微卷的长发束得有些松,几缕碎发垂在颈侧,灰蓝色的眼眸一如往常冷静,却在看向那个背影时,藏不住细微的波动。
明日就要在水晶宫将两年前的屈辱摊在八百双眼睛前,他本该反复演练证词与曲目,此刻却只觉得琴房内的安静比任何审判都更让人紧绷。
【明天之后,无论黛安娜的槌子落在哪一边,我们的契约就到期了。】伊莎贝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在隔音墙内显得清晰。
她没有回头,手指终于按下一枚低音,琴声嗡然震动。
【按照条款,私人伴侣关系可以和平解除,你可以拿着恢复的名誉去国家音乐厅,我也可以拿回监护权与铁路股权。我们各自得到想要的,谁也不欠谁。】
艾利安沉默片刻,走到钢琴侧面,靠着琴身低头看她。
【你一向擅长把话说得漂亮,把算计包装成体面。】他的语调带着淡淡的嘲弄,却没有往日的尖锐,【从雾港酒馆那个雨夜开始,你就是这么打算的,对吧?瑟兰家的独生女,需要一个有才华却无背景的琴师,来挡住那些想把你当作联姻货物送出去的公侯,也需要一个能在沙龙与听证会上替你弹出正确声音的工具。】
伊莎贝拉的肩头颤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碧绿的眼眸直直迎上他的视线。那里面没有被戳穿的恼怒,只有一种坦然到近乎疼痛的诚实。
【是。】她承认得干脆,声音却有些哑,【我最初看上你,确实是因为你够落魄、够骄傲、够恨雷纳德。一个被诬陷抄袭的天才,最适合当我的挡箭牌,最适合让那些老头子相信我聘请你是为了品味,而不是为了找个情人。我在更衣室试探你,在琴房用传声管教你怎么在黛安娜面前说话,每一次让你碰我的丝袜、替我系马甲,都是计算。我告诉自己,这就是贵族女人的战场,身体与琴声一样,都是筹码。】
她站起身,睡袍的下摆随着动作滑动,露出一截光洁的小腿与脚踝。壁炉的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在隔音墙上,曲线被放大得冶艳而脆弱。
【可是计算错了。】她的手指轻轻抓住艾利安衬衫的前襟,指尖冰凉,【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会因为你在隔壁琴房听见克洛维斯碰我的声音就嫉妒得发狂,会因为你在水晶宫为我弹错的那三个音而心跳得像个傻瓜?会在你把我压在琴盖上、明明说好只是演戏,却咬着你的肩头不肯放开?艾利安,我是瑟兰家的棋手,我从小被教导不能交付真心,可是我已经没有办法再把你当成工具了。】
艾利安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段日子以来,他看过伊莎贝拉太多面,在沙龙里以微笑操弄流言的她,在下午茶会化解泼茶陷阱的她,在书桌上被他撕裂蕾丝时哭着喊他名字的她,却从未见过这样卸下所有武装、主动将弱点递到他手中的她。
骄傲与敏感在他胸口剧烈拉扯,两年来对权贵的蔑视、对翻案的执念,在此刻竟不及她一句坦白来得沉重。
【你以为只有你在利用?】他抬手,修长苍白的手指扣住她的后颈,指腹的薄茧摩挲着她细嫩的肌肤,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逃开的掌控感。
【我答应契约的那天,就已经想好要怎么利用瑟兰家的传声管、公爵府的藏书、你在皇后面前的一句话。我需要你的姓氏才能拿到阁楼保险柜的钥匙,需要你的沙龙才能让露西亚的照片被递进皇帝的书房。甚至……】他的声音压低,灰蓝眼眸里翻涌着压抑已久的占有欲,【甚至我忍受不了任何男人用那种眼神看你。克洛维斯想碰你的时候,我差点在琴房折断自己的手指。】
伊莎贝拉仰头看他,呼吸已经乱了。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睡袍传来,能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松香味与指尖残留的琴油味。
那双能演出最细腻夜曲的手,此刻正以同样的精准扣着她的脉搏。
【那现在呢?】她轻声问,碧绿眼眸蒙上一层水光,唇瓣微微张开,【明天听证会后,你还需要我吗?还是说,你得到勋爵头衔之后,就会回到属于天才的舞台,把我留在琥珀区的帐本与铁路图里?】
艾利安没有回答。
他直接俯身,以一个极深的吻堵住她所有的不安。
唇舌相触的瞬间,伊莎贝拉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随即主动攀住他的肩颈,丝质睡袍在两人紧贴的身体间摩挲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舌尖强势地探入,勾弄着她的舌,吸吮着她口中的甜味,带着琴师特有的节奏感,时而温柔地纠缠,时而重重地辗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