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书房中那场充满占有欲的失控与被撕裂的黑色蕾丝,仿佛只是一场发生在隔音墙内的梦境,此刻的她又是那个工于沙龙权谋的公爵千金。
她手中拿着一把小巧的拆信刀,轻轻敲击着瓷盘边缘,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雷纳德想用审查权把报纸变成废纸,这是他一贯的手法,】她语气平淡,却每一个字都带着算计,【但他忘了,帝都的女人们从来不靠报纸获取资讯。报纸被封,流言才刚开始。下午在冯·奥森夫人府上的茶会,是琥珀区这个月最重要的聚会,七位上议院夫人和三位下议院新贵的妻子都会出席,连皇后身边的女官长都会派人来听动静。我会让她们知道,文化大臣为了让二皇子的法案过关,不惜毁掉一个天才的前程。对于那些把艺术当作阶级装饰的夫人们而言,打压天才比贪污更不可饶恕,因为那触及了她们品味的根基。】
艾利安抬眼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聪慧果敢,敢于以身体与真心为筹码,此刻却将最私密的报复转化为最公开的舆论操作。
他伸出手,覆上她放在桌面的手背,指尖的薄茧轻轻摩挲她细腻的肌肤,那是琴师特有的安抚方式。
【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伊莎贝拉反手握住他,眼中露出一丝属于共犯的默契笑意,【你今日的战场不在茶会。黛安娜皇后一定会召见你,她想亲眼看看那个被她当作棋子观察了整个社交季的琴师,在沉冤得雪的前一刻会露出什么表情。记住,在她面前,你的愤怒与克制同样是武器。】
午后,冯·奥森夫人的宅邸花厅内,香气与流言以同样的浓度在空气中流动。
伊莎贝拉端着描金瓷杯,坐在壁炉边最受瞩目的位置,琥珀色礼服在水晶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没有主动提起报纸,只是当话题转向国家音乐厅国有化法案时,以一种极为惋惜的口吻,轻轻叹了一口气。
【听闻雷纳德大臣为了说服陛下支持法案,近来对艺术标准的要求格外严苛呢,】她声音轻柔,却足以让半个花厅的夫人们都听见,碧绿眼眸中适时流露出一丝忧虑,【可惜了艾利安那样的孩子,当年十六岁便能诠释萧邦的颤音,若非那场抄袭案,今日或许已经是宫廷艺术勋爵了。现在想来,那份被指为抄袭的手稿,纸张竟比案发时间还新,倒像是有人急于为法案清扫障碍。】她没有说得更多,只是让那句纸张比案发时间还新,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贵妇们的心中荡开涟漪。
身旁的几位夫人立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压低声音接话,关于雷纳德如何操弄审查、如何将艺术当作铲除异己工具的流言,便在优雅的品茗与对花边的赞美中,自然而然地生长起来。
伊莎贝拉只是微笑,偶尔补上一句对某位夫人家中收藏的乐谱的赞美,将流言的走向精准地引向对文化大臣品味与人品的质疑。
这就是沙龙的权力,刀剑在这里会显得粗鲁,而一则精准的流言,足以让一项法案在表决前就失去人心。
而在帝都权力的顶点,水晶宫深处那间以白色大理石与金色帷幔装饰的觐见厅内,另一场更为安静的博弈正在进行。
黛安娜·冯·奥斯提亚端坐在高背椅上,铂金色盘发高耸如冠,冰蓝眼眸不带任何情绪地扫过面前摊开的两份文件。
一份是被雷纳德加急送来的、指控《雾港观察报》伪造文书的申诉书,言辞激烈,要求即刻逮捕露西亚·莫内并追究瑟兰公爵府的连带责任;另一份,则是那份被封杀却依旧被完整送达皇后手中的原版报纸,油墨的指痕还留在边角。
皇帝陛下并未出席,近期卧病的他已将多数社交季的事务交由皇后代为裁决,这也让黛安娜成为这座棋盘上唯一的仲裁者。
她极度理性而冷酷,从不谈情感只论利益,乐于看各派系相互撕咬,自己则永远坐在裁判席上。
艾利安·诺尔被侍从引进厅内,黑色燕尾服笔挺,却难掩连日奔波的疲惫。
他向皇后行礼,动作标准而克制,灰蓝眼眸平静地与那双冰蓝眼眸对视。
黛安娜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戴著白色手套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张汇款凭证的照片。
【瑟兰小姐的私人伴侣,】她的声音优雅而疏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衡量重量,【你的记者朋友为你制造了一个很大的声量,也为我的丈夫制造了一个很大的难题。雷纳德说这是伪造,瑟兰小姐说这是真相,雾港的工人相信照片,琥珀区的贵族相信流言。你告诉我,我该相信哪一边?】
艾利安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指责雷纳德。
他只是微微俯身,声音冷峻却清晰,带着绝对音感者特有的精准。
【陛下,娘娘,真相不在相信哪一边,而在于纸张会说话,】他回答,【那张汇款单的纸张是帝国银行去年才启用的防伪卷,纤维中混有极细的蓝色丝线,在煤气灯下会呈现特定的光泽。而那封密函的墨水,是档案馆阁楼专用的防水墨,两年前才配发。这些细节,或许比任何人的证词都更接近声望的本质。至于资讯的真假,】他抬眸,直视皇后,【只需要一场公开的听证,让纸张与乐谱在所有人面前接受检验。流言可以被封杀,但一场在水晶宫大厅公开演奏的自证,无法被审查官没收。】
黛安娜冰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赏。
这个年轻的琴师在经历了抄袭的羞辱、雾港的流浪、以及与伊莎贝拉那段假戏真做的契约后,已经褪去了最初的孤高与自卑,学会了将才华当作武器,将欲望转化为筹码。
她将两份文件合拢,站起身,白色缀满钻石的宫廷礼服在地面上拖出轻微的声响。
她既未镇压也未声援,只是拿起那份带着油墨香气的报纸,转身对身后的女官长吩咐。
【将这份报纸呈给陛下,】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觐见厅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雷纳德·莫尔与瑟兰公爵府,既然声望与资讯的博弈已经进入白热化,那么就让它在阳光下进行。本宫以皇后之名提议,七日后在水晶宫大厅召开公开听证会,同时审理艾利安·诺尔的抄袭翻案与瑟兰家族的监护权归属。届时,纸张、乐谱、遗嘱,所有被藏在暗格与更衣室里的东西,都将被放在同一张桌上检验。】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艾利安身上,带着一种有条件的庇护者的审视,【瑟兰小姐在茶会上的表现,本宫已经听闻。你们这对伴侣,倒是比我想像中更懂得如何让琴声与流言合奏。不要让本宫失望。】
消息在黄昏时分传遍帝都。
皇室将召开公开听证会的谕令,以最快的速度贴满了湛蓝河上的七座白桥。
雾港区的印刷厂封条被暂时解除,露西亚·莫内在人群的欢呼中被记者们簇拥,她手中紧握着那卷尚未公开的第二份密函底片,琥珀色眼眸中燃烧着真相即将被听见的光芒,却也清楚地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前方等待。
瑟兰公爵府内,伊莎贝拉听到谕令时,正站在琴房的黄铜传声管前,艾利安从身后环住她,将下颔抵在她肩头,两人相视无言,却都明白,数日后的那场听证,将是决定他们能否从契约伴侣真正成为共犯与爱人的最后审判。
帝都的夜色再次降临,煤烟与香水、乐声与辩论声交织的氛围中,一场以油墨为刀剑、以流言为弓矢的战争,终于被推向了水晶宫那座最为庄严、也最为残酷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