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踩在节拍的重音上,裙摆摆动的幅度与音乐的起伏完全一致,这是沙龙女主最基础的功课,让自己的出现本身就成为一种演奏。
【皇后陛下。】伊莎贝拉屈膝行礼,姿态完美得让周围的贵妇挑不出任何毛病,【感谢您今晚赏光。瑟兰家久未在社交季露面,今晚特地带了我的伴侣,诺尔先生,向您致意。】
黛安娜的视线缓缓从伊莎贝拉的深红礼服移到艾利安的脸上。那目光不带任何温度,像在鉴定一件器物的成色。
【伊莎贝拉,你的礼服选得很大胆。】黛安娜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三步之内的所有交谈都自动静止,【深红蔷薇在初春穿,需要很强的气势才压得住。看来公爵病榻上的时日,倒让你学会了不少。】
这是赞美,也是试探,将公爵重病与她的野心直接挂钩。
【陛下过奖。】伊莎贝拉微笑不变,【瑟兰家的蔷薇从来不挑季节,只挑场合。今晚哈布斯夫人的灯光如此温暖,正适合让它绽放。】
黛安娜轻轻颔首,随后将目光转向艾利安,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诺尔先生,久仰。】她的语调依旧轻描淡写,却像一把薄刀,【两年前国家音乐厅的甄选,我也在场。那时的萧邦夜曲弹得极好,可惜后来的事让人遗憾。今晚的琴声倒比绯闻诚实,不如请你为我们弹一曲,让大家听听,瑟兰家的品味究竟落在了哪里。】
全场的空气在这一句话后绷紧。
这不是邀请,是当众的考验。
宫廷进行曲的乐谱就摆在钢琴上,任何一个懂礼仪的伴侣都该弹得中规中矩,证明自己驯服、无害、适合被贵族豢养。
而黛安娜刻意点出绯闻与抄袭,等于将艾利安推上审判台,若他弹得平庸,便坐实了落魄天才不过是千金小姐的玩物,若他弹得太过张扬,则会被视为对哈布斯家族与皇室品味的挑衅。
数十道视线同时落在艾利安身上,有好奇,有轻蔑,有等着看笑话的兴奋。
艾利安没有立刻走向钢琴。
他低头看了伊莎贝拉一眼,后者碧绿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紧张,却迅速被信任取代。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从他的臂弯中抽出,指尖在他掌心划过一个极小的圈。
那是放手去做的意思。
艾利安向前一步,对着黛安娜微微鞠躬,随后走向那架施坦威。
乐队的首席小提琴手识趣地停下,其余乐手也随之收弓,大厅里只剩下进行曲最后一个和弦的余响在穹顶回荡。
他掀开琴盖,指尖悬于黑白键之上,却没有立刻落下。
他的灰蓝色眼眸扫过琴谱,那首平庸的宫廷进行曲每小节都写得四平八稳,像一篇官僚的颂词。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在雾港酒馆里从未有过的锋芒。
第一个音落下时,所有人都皱了眉。
他没有弹原曲的主旋律,而是以左手极重地敲出一串低沉的切分和弦,将原本庄严的进行曲硬生生拽入一种近乎挑衅的节奏。
右手随即跟上,却不是乖顺地复述旋律,而是将那段旋律拆解、倒置、以三连音的形式重新拼贴,每一个重音都落在最不该落的地方,像一个优雅的宾客故意用刀叉敲击餐盘。
琴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却又奇异地流畅,狂放中带着绝对精准的控制。
更让人惊愕的是,他在变奏的间隙,精准地插入了方才那些窃窃私语的节奏。
扇子开合的喀嚓声、夫人掩口轻笑的气音、甚至有人低声说抄袭二字时的颤音,都被他转化为装饰音与不协和和弦,嵌进进行曲的骨架里。
那些曾经嘲笑他的人,忽然在琴声里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被放大、被扭曲、被当众讥讽,却又找不到任何可以指责他失礼的理由,因为每一个音都落在和声的逻辑之内。
黛安娜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瞇起,指尖在香槟杯壁上轻轻敲击,竟与艾利安左手的切分节奏隐隐呼应。
她听懂了,这不是失误,是密码,是琴房政治学在舞会大厅的延伸。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和弦被艾利安以极轻的触键收尾,余音在穹顶盘旋许久才散去。
大厅里有短暂的死寂,随后哈布斯伯爵夫人率先鼓掌,掌声才稀稀落落地跟上,却比方才热烈得多。
【弹得很好。】黛安娜放下香槟杯,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所有人都听见,【指法很干净,挑衅也很干净。瑟兰家的确找了一位有趣的伴侣。伊莎贝拉,你的眼光比你叔父好。】
这一句话,等于当众为瑟兰家的选择背书,却也将克洛维斯·瑟兰直接点名拉入战场。
伊莎贝拉心中一凛,面上却笑得更加灿烂,她再次屈膝,声音甜美而沉稳。
【能得陛下一句有趣,是诺尔先生今晚最大的荣幸。瑟兰家向来敬重真正的才华,无论它来自哪个街区。】
她不着痕迹地将话题从绯闻引向才华,将艾利安从被审判者包装成公爵府品味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