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有几个人倒抽了一口气,连那个女官都微微收紧了提灯的把手。
私人伴侣制度在帝都并非秘密,那是上流社会心照不宣的风雅遮羞布。
贵族为了规避家族安排的联姻,会聘请一位才华出众的平民艺术家,名义上是赞助与教学,实际上是公开承认的情人,受《伴侣豁免法》保护,可以出入宫廷、列席沙龙,其言行直接代表主家的品味。
对平民而言,那是一张通往琥珀区与水晶宫的门票,对贵族而言,则是一个昂贵而实用的挡箭牌。
艾利安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个制度,两年前他还在学院时,就有好几位侯爵夫人透过院长暗示想聘他,却被他高傲地拒绝。
那时他以为自己的琴声足以敲开任何大门,不需要靠女人的裙摆。
【我已经不是什么天才了,小姐。】他收回手,轻轻合上琴盖,发出一声闷响,算是对这场对话的抗拒,【报纸上写得很清楚,艾利安·诺尔是个抄袭者,被国家音乐厅除名的骗子。你找一个骗子去琥珀区,你的沙龙会成为笑柄。】
【报纸也会写,瑟兰公爵的独生女在社交季开始前三个月,聘请了一位身败名裂的琴师当伴侣。】伊莎贝拉的语调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天气,【她要不是疯了,要不就是别无选择。你说对吗,诺尔先生?】
她向前半步,斗篷的下摆轻轻扫过他脚边的水渍。那股玫瑰香气更浓了,近到能让他看见她颈侧珍珠项链下细细的血管。
【我父亲重病卧床已经半年,医生说他撑不过这个冬天。】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女官识趣地退后了两步,【按照帝国继承法与瑟兰家的规约,若我在为期三个月的社交季结束前,无法证明自己有能力独立主持家族事务、稳住所有盟友,我的监护权与公爵名下全部铁路股权,将由我的叔父克洛维斯·瑟兰代管。那位叔父是陆军上校退役,手里握着上议院保守派的半数选票,最擅长的就是把合法的掠夺包装成家族的善意。】
她的指尖在琴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恰好是他刚才弹错的那个切分音。
【皇后党羽已经在等着瓜分瑟兰家的铁路网,二皇子的人需要这笔钱去推动《国家音乐厅国有化法案》。我若被联姻出去,这个家就什么都不剩了。所以我需要一个足够漂亮、足够有话题、又足够恨那些人的人,站在我身边。】
艾利安看着她。
这张冶艳而高傲的脸,在说到家族危机时没有一丝软弱,眼神反而更亮,像一个在赌桌上押上全部筹码的赌徒。
他忽然明白,她不是来施舍的,她是来寻找共犯的。
【你调查过我。】他低声说。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两年前的每一份庭审纪录、每一份报纸、每一张乐谱对照都看过了。】伊莎贝拉坦然承认,碧绿的眼眸直视他灰蓝色的眼睛,【那场抄袭案疑点太多了。那份所谓被你抄袭的手稿,纸张是案发半年后才由北境工厂生产的新纸,墨水的成分里有当时才刚进口的苯胺染料,但没有人在意,因为指控你的人是文化大臣雷纳德·莫尔,他掌着国家音乐厅与皇家报业审查权,他说是抄袭,那就是抄袭。】
艾利安的呼吸在这一瞬间乱了节拍。
两年来第一次,有人把那些他反复在阁楼里对着墙壁嘶吼却无人理会的细节,用这样冷静的语调说出来。
那种被精准理解的震动,比任何同情都更让人疼痛。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想要什么?】他问,声音比刚才更哑。
【我要你在外人面前,扮演一个深爱我的才子情人。】伊莎贝拉的唇角终于勾起一个真实的、带着占有欲的弧线,【在舞会上为我弹琴,在沙龙里为我解读那些夫人小姐们话里的机锋,在水晶宫的宴会上,让所有人相信瑟兰家的品味依然无可挑剔。而在琴房里——】
她停顿了一下,贴得更近,几乎让他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
【瑟兰公爵府的琴房是和水晶宫同款的双层隔音墙,里面嵌着黄铜传声管。那是整座府邸唯一能避开女官窃听的地方。所有关键的谈判、情报的交换,都要在琴声的掩护下进行。你的耳朵能听见传声管里最细微的震动,你的手指能透过节拍传递暗号。这是我父亲留给我唯一的、干净的战场。我需要你的琴声,也需要你的恨。】
煤气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阴影让她的颧骨显得更高。
她伸出手,这一次是主动地、缓慢地覆上了他放在琴盖上的手。
她的手是温暖的,带着手套内残留的体温,与他常年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的对比。
柔软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作为交换,我会给你《伴侣豁免法》的保护,给你进出琥珀区与水晶宫的权限,给你重新接触国家音乐厅档案馆的人脉。你想翻案,就需要这些。没有公爵府的徽章,你连档案馆的门都摸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