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从小没见过母亲,生下她没几天娘就香消玉殒了。
她是从嬷嬷的言语中认识自己母亲的。
嬷嬷从前总说,母亲是个极温柔的人,说话轻声细语,从不与人红脸。
又说母亲生得美,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像三月里的风。
还说母亲与父亲成婚那几年,父亲日日下衙回来就马不停蹄去找母亲,两人只是对坐着喝茶也能说上半日的话。
年幼的苏萤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听,翻来覆去地想,在脑子里拼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来——那人影有弯弯的眉眼,有温软的手,会把她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会给她梳头,会给她做小衣裳,会拿着这支簪子逗她,说“等萤儿大了,娘就给你戴上”。
父亲也会在一旁笑,笑得很畅快,眼睛里全是暖意。
她想,若母亲还在,父亲大约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若母亲还在,这个家里总该有一个人,是真心疼她的。
可母亲不在了。
她睁开眼,看着掌心里这支簪。
簪头那朵梅花被摸得发了亮,花瓣边缘都磨得圆润了,金子的棱角全没了。
她不知道是母亲日日摩挲,还是后来自己日日摩挲,又或者,两代人的手叠在一起,把一朵梅花磨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当了,就真没了。
“罢了,不当了。”
苏萤小心翼翼将簪子收回匣中。
丫鬟迟疑:“不当了?那药钱……”
“去账房支。”
丫鬟为难道:“可上个月账房就只给了一半……”
“你只管去。”苏萤把匣子递给丫鬟后靠回枕上,闭眼养神,“继母是爱面子的人。你到了账房,声音大些,就说大小姐病得下不了床了,支不出药钱大小姐就只能等死。前院那么多宾客,账房要是再推三阻四,你就站在廊下哭,哭得越响越好。”
丫鬟张了张嘴,看着她。
“继母她不会想传出个刻薄前头夫人女儿的名声的。今日是二小姐的好日子,她更不敢让人看笑话。你去吧,银子一定能支出来。”
丫鬟没再说话,将匣子放回柜子最底层,用几件旧衣裳压好。然后起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苏萤靠在枕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帐幔的阴影落在她脸上,蒙上一层灰般。
可那双黑目却很亮,黑幽幽的,深处燃着一簇微光。
白的脸,黑的目,像一幅漂亮极的水墨画。
丫鬟心里忽然冒出四个字:红颜薄命。
她一直觉得大小姐虽身子孱弱,可脑子是聪明的。可惜再聪明也没用,这副身子骨摆在这儿,熬过今年也熬不过明年。
聪明也好,好看也罢,在阎王面前,都不值钱。
丫鬟收回目光,出门了。
屋里屋外就只留苏萤一个人了,静得很。
窗外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夹杂着爆竹和笑语。
真好啊,被全家人宠着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