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星河是在一片温热的黑暗中被唤醒的。
不是被声音唤醒,不是被触碰唤醒,而是被一种从骨髓深处、从血液最深的暗流里涌上来的、滚烫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唤醒。
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
像是身体里一直沉睡着一头巨兽,三十年来它蛰伏在意识触及不到的深渊底部,不动不摇,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此刻——在唐星河与她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的此刻,性器还埋在她最深处、被她温热的身体包裹着的此刻,在两人的心跳隔着胸膛彼此应和的此刻——
它醒了。
唐星河的眼睛猛地睁开。
瞳孔深处,那方破碎星河骤然炸裂,银色星芒从墨黑色的虹膜中迸射而出,像是有人在他眼底点燃了一整条银河。
光芒从他的双眼溢出,在黑暗的卧房中投射出两道银白色的光柱,照亮了赤色纱帐上细密的织纹。
唐星河的身体在发烫。
不是发烧的那种烫,而是从骨头缝里、从每一滴血液里、从每一寸肌肤的毛孔里同时涌出来的、灼热的、澎湃的力量。
那股力量像是被打开了闸门的洪水,从身体的最核心处向四肢百骸奔涌而去,所过之处,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肉身正在发生某种本质性的蜕变——骨骼变得更加致密,肌肉变得更加凝练,肌肤表面浮现出一层若有若无的银色光泽,像是月华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铠甲。
但真正让唐星河屏住呼吸的,不是自身的变化。
而是突然看到了她。
不是用眼睛看——唐星河的眼睛此刻盯着赤色纱帐的顶部,什么都没有看。
而是一种远比视觉更深邃、更清晰、更无法欺骗的感知,从两人身体相连的那个最私密的接触点出发,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沿着她温热湿滑的内壁向上攀爬,穿透了她的肌肤、她的血肉、她的骨骼,触及了她存在的最核心处——
她的道心。
唐星河看到了一片广袤无垠的火海。
那是澹台静姝的内心世界。
赤红色的火焰从天际燃烧到地平线的尽头,炽烈而纯粹,像是一颗被点燃的恒星的内部。
这片火海就是她——她的意志、她的信念、她的爱、她的执着,三百年岁月中积累的一切情感与记忆,都化作了这片无边无际的烈焰。
美得让人心碎。
然后唐星河看到了那道裂痕。
在火海的最深处,在最炽烈的火焰中心,有一道细如发丝的、暗黑色的裂缝。
它几乎不可见——如果不是唐星河此刻以这种前所未有的方式与她的身心完全相连,永远不可能发现它的存在。
那道裂缝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它是活的。
它在缓慢地、缓慢地、像是一条蠕动的蛇一样,向四周蔓延。
每蔓延一寸,它周围的火焰就会变得暗淡一分,从赤红变为暗红,从暗红变为灰烬的颜色。
那道裂缝散发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气息——不是邪恶,不是黑暗,而是一种更加根本的、更加原始的失衡。
像是一块完美的水晶内部天然存在的应力,平时看不见摸不着,但总有一天会让整块水晶在最不经意的时刻碎裂成粉。
那就是天道有缺造成的她的心魔之劫。
唐星河看到了它的形状——
孤火焚心。
三百年的孤独。
三百年的等待。
三百年独自一人,看着灵桃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三百年来唯一支撑她走下去的,是那个被她捡回来的、黒发黒眼的小小婴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