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手,眼睛亮得几乎在跳,拍着手道:“原来你就是少宗主!久仰久仰!我说呢,难怪剑法这么好。”
她这句话说得又亮又快,像在夸一件稀罕物。我被她这种一惊一乍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有点热,摆摆手:“没什么好久仰的。”
“怎么没有?”她凑近一步,认真地看着我,“宗主夫人是当世第一女剑仙,我听外门的师姐们说,连其他宗门的大能都常常递帖求见,就为见她一面。据说还有好几位大宗主想求娶她呢——当然啦,那都是痴心妄想。”她说到后面半句时,语气里带了一点不自觉的、像小女儿家说笑似的轻快,然后自己先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我看着她笑,胸口那团淤泥一样的东西好像被轻轻捅了一下,露出一小道缝。我不知怎的,也弯了弯嘴角。
她见我终于笑了,像是得了鼓励,又往前凑了半步,仰着脸看我:“师兄,我方才在外面看了你一会儿,你那一剑的走势我记了个轮廓,但没看清腕子翻的那一下,你能不能再使给我看看?”
她说话时自然极了,仿佛我们认识了很久。
我被她这样一凑近,有些无措,往后退了半步。
她也不恼,抬起手在我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动作像师弟拍师兄那样随意,可指尖碰到我肩头时,隔着薄薄的衣料,凉凉的,又软,像一片带着露水的花瓣在我肩骨上贴了一下。
我后颈一麻,耳根更热了。
“怎么,师兄还害羞?”她退开半步,两只手背到身后,身子微微前倾,仰着脸看我,一副大大方方的模样,“我又不是外人,都是天灵宗的弟子,我喊你一声师兄,你喊我一声师妹,多简单的事。”
她这番话说得又爽利又坦荡,倒显得我方才那一退很没道理。
我清了清嗓子,把剑横在身前,重新起了个架势,把方才第三重那一招收势慢放了一遍。
她站在旁边看,看得极认真,两只眼睛随着我的剑尖走,等我收剑时,她拍了一下手:“看明白了,是腕子翻的那一下。多谢师兄!”我俩就在这样的氛围中逐渐交流活络了起来,与这个刚刚认识的俏丽师妹天南地北的聊了起来。
我说:“你方才说你是新来的,可你这看剑的眼力不像新入门的。”
她眨眼,面上的笑没变:“我在家练过几年拳脚,底子还没丢。”她顿了顿,忽然收了笑,认真地看着我,“倒是师兄,你方才说你娘对你要求高,你达不到。我觉得——这世上的娘,哪有不盼儿子好的?我娘走得早,我连她严格是什么滋味都没尝过。你娘是当世第一女剑仙,若她真嫌你,就不会对你的剑法要求如此苛刻,至于那大长老你输了之后特地下来给你递药说不准也是你娘的背地里授意的呢。”
她说到大长老时给我送药一事,语气极自然,像随口一提。
我听见“大长老”三个字,心里那根被钉进去的针,又被拨了一下。
我看着她。
她站在夕阳里,绯色短襦被晚风吹得微微贴着胸腹,废旧练剑场那股极淡的土腥味被风冲得更淡混杂着她身上的淡淡馨香,几不可闻。
她脸上那副坦然的笑,像一张极干净的面,干净得让人想不出她还藏着什么。
可她方才说“练过几年拳脚”时,我留意到她眼尾那一挑,和方才夸我剑法时那副热络,都太顺了,顺得像排演过。
“你方才在外面,看了多久?”我问。
她一愣,答道:“看了有一会儿了。”她抬起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左眼皮,“你这第三重练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就到了。见你练得认真,没敢打扰。”
我点点头,没再问。
她这话合情合理,可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感觉却没散。
这个自称夜玲的少女,脚步太轻,姿态太稳,笑得太大方,连身上那股馨香味都太淡了——淡得像被人刻意洗过一遍,只残留了最表层的一点。
我方才在废场子里练剑时,分明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
她是何时来的?
又藏在哪里看了那么久?
“师兄,”她见我不说话,也不追问,反而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截断剑的残片,在沙地上画了两笔,“我方才看你这招卸力的线路,觉得有点意思。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她画的是方才我练剑时那记断口的走势,线条简练,却把劲力的收放点画得极准。
我侧头看她,她正低头看着沙地,侧脸在夕阳里被照出一层细细的绒光,睫毛很长,在下眼睑落了两小片扇形的影。
她画完抬头,正好撞上我的目光,也不躲,只是笑了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师兄,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去内门报名试试?我觉得我剑法也不算差。”她把那截断剑往沙地里一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
“你若想试,可以去考。”我说。
“那要是我考上了,师兄可得请我喝一顿酒。”她眨眨眼,“就当是谢师礼。你方才教了我两招,我记住了。”
我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