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洇进衣领根部的深色。
还有那一点洗不净的、极淡的混杂着母亲体香的腥甜。
我猛地摇头,告诫自己不会的,大长老为人正直又对自己一向很好怎么可能,定是我自己胡思乱想缺乏定力导致比武失败。
为了抛去脑中的胡乱思想我提着剑就往演武场外走。
走得很急,脚下像踩着一团火。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可我知道我不能坐在这里了。
穿试剑大会过去数日,我脑子里那根弦始终没松下来。
那日母亲从我身边走过时鬓角黏着的湿发,那片洇进衣领根部的深色,还有那一点洗不净的、极淡的腥——这些东西比她那句传音更深地扎在我心里。
每到夜深人静,我便把它们从记忆里翻出来,像翻一本不该看的书,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烧。
烧得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烧得我天亮后顶着两个青黑的眼窝去较场练剑,把同门师弟惊得连连后退。
青蕊察觉了,每日端汤进来时总要多看我两眼,却不问。
她蹲在桌边替我缝补袖口的破洞,针尖走得慢,好几次扎了自己的指尖,指腹上凝出小红珠,她便不动声色地拿布擦了,继续走针。
有一回我盯着她低头走针的侧脸看久了,她忽然抬脸,撞上我的目光,耳尖一下红透,小声说了句“少爷,别看了”,便抱着针线篮逃出去。
我站在原地,胸口那团火没处散,反而烧得更拧了。
傍晚,我从较场回来,路过西边松林那条岔道时,脚不听使唤地拐了进去。
那片废旧练剑场还是那副荒了多年的模样。
石台缝里的细竹又长高了些,被风一吹,齐齐弯向一个方向,像在给谁让路。
我站在场边把剑拔出来,剑身上还留着试剑大会那日被周衍磕出的浅痕,我拿指腹擦了擦,没擦掉。
起手式。青元剑诀第三重。
我一剑一剑地刺。
断口对断口,劲力一收一放,每一剑都用尽了全力。
左手那处伤口还没好透,裹着的布条被汗水浸湿后蹭着新肉,刺得又痒又疼。
我不停。
我想起母亲传音那句“你真令我失望”,便觉得手上这一剑还不够狠,下一剑便更狠一些。
我想起她走过时面纱下的呼吸,比平日急些,鬓角湿着,衣领根部洇着一小片深色,便觉得手上这一剑还不够快,下一剑便更快一些。
我想起高台之上那道被撞歪的素白软枕,想起那只垂在椅缝里、指节微微蜷着的手,便觉得手上这一剑还不够断,下一剑便更断一些。
剑风扫过石台面上的沙砾,把它们吹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扇形。断口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废场子里回响,像有人在石壁上一下一下地敲。
刺到第四十七剑时,我左臂终于撑不住了。
剑势一歪,剑尖险险扫过自己的左膝,我勉强收住,整个人向前一个趔趄,膝盖磕在石台上。
疼从骨头缝里冒出来,我趴在石台上大口喘气,汗珠子顺着鼻尖往沙地里掉,一砸一个小坑。
然后我听见了拍手声。
两声。
不快,也不慢,响过之后,一个清亮的女声从场地东头传过来。
那声音不软,也不冷,像一颗石子儿扔进平静的溪水里,脆生生地响了一下,尾音还带着点上扬的笑意,像在跟人开玩笑。
“好剑法。”
我猛地回头。
晨雾已经散尽了,日头正往西斜,把整片废场子照得一片暖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