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正低着头,视线正好落在那一小片上,看得清清楚楚。
那深色像被水洇开了,边缘不规则,微微泛着一点温热过后的潮痕,像一小朵被揉皱的云落在雪地里。
她走过去了。
脚步稳健,裙摆扫过地面,扫出一小道极浅的尘痕。
大长老还站在我身边,那只手已从我肩上收回,正垂在身侧,拇指轻轻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像在擦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偏过头,望了母亲的背影一眼。
那一眼极短,短得旁人根本来不及察觉,可我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母亲后腰那片被裙料绷紧的弧度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白瓷小瓶,耳边还响着母亲那五个字。你真令我失望。那声音极轻,极冷,像一片冰从舌尖上滑过。
我的胸口像被人灌了一口冷透的浓茶,又苦又涩,黏在肋骨上,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可那口浓茶底下,又有一小簇火——从方才闻见那股母亲身上的香气,就一直在小腹里烧着的火。
那火烧得无声无息,却烧得我小腹发烫,烧得我后颈全是汗。
她走远了。
大长老也随之走了。
周围的弟子们重新热闹起来,议论着下一场谁对上谁,议论着方才大长老当众鼓励少宗主的气度,有人甚至拿胳膊肘捅我,笑着说“少宗主,大长老待你可真好啊”。
我没答话。
我只是站在原地,攥着那只温热的瓷瓶,盯着脚下那一小片被母亲鞋尖沾湿的沙地。
——大长老方才在母亲耳边,到底说了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颗钉子,从方才那一刻起,便钉进了我脑子最深的褶皱里。
我想起方才,大长老看我时那双灰瞳。
他说“你父亲当年也是这般坚强”。
“和你爹学习”。
他递给我药瓶时那只手,温温热热地压在我肩上。
而在我看不见的高台阴影里,那只同样温热的手,或许正覆在我娘的手背上。
我娘的手在颤。
她面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面纱一动不动,目光还能稳稳地落在擂台上,看我在台上出丑。
我把瓷瓶攥得指节发白。
我没有立刻离开演武场。
我走到场边那棵老槐树底下,靠着树干坐下来。
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膝盖上也擦破了一片,可我顾不上去敷药。
我把那只白瓷瓶搁在膝头,盯着瓶身上那一小片晨光发愣。
周围人渐渐散了。
试剑大会还在继续,天院的两名翘楚正在台上斗得精彩,喝彩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又落下去。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漏下一点光,打在我攥紧的指节上,照着那道被瓶子硌出来的红痕。
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方才站在我身侧的母亲。
那截白得晃眼的脖颈。
那几根湿漉漉的汗痕。
那两缕黏在腮上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