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天灵宗还笼在青灰色的雾里。
我推开院门时,檐角那盏旧风灯已经熄了,只剩一缕极淡的焦味散在晨风里。
青蕊就站在石阶下,手里捧着一只盛了温水的铜盆,盆沿搭着一条半旧的细棉布巾。
她今日穿的是那件月白色的小衫,外面罩着青灰色的半臂,腰上系着一条极细的藕色宫绦。
那宫绦收得恰到好处,把她一截腰身勒得盈盈一握,像初春刚抽出来的柳条,软而韧。
她生得极白,不是那种病恹恹的苍白,是像新剥出来的荔枝肉,透着水润的亮。
脸很小,下巴尖尖的,却不过分单薄,反显得一张小脸格外精致。
眉毛弯弯细细的,没有描过,天然就是远山淡淡的模样。
眼睛最动人,不算太大,但眼仁极黑极润,看人的时候总像含着一点将落未落的露水,清亮得能照见人影。
鼻子秀气,唇色是那种天生的浅红,像三月里刚绽的海棠尖儿。
她整个人立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从雾里走出来的一幅淡墨美人图。
“少爷今日起得早了些。”她见我出来,先是一愣,随后嘴角弯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像两粒浸了露水的黑葡萄。
她说话总是这样,声音不高,尾音软软地往下落,像怕惊着谁。
“睡不着。”我走到她跟前,低头就着她端着的盆洗了把脸。
水不冷不热,正好。
我直起身时,她已经把布巾递过来了。
我接过来擦脸,闻见布巾上有一股极淡的皂角香,混着她袖口带出来的那点青草气。
青蕊踮起脚,伸手替我理了理后襟。
她个子小,做起这事来总有些吃力,但动作却极轻,指尖从我肩头滑过去,像片叶子落在身上。
我闻见她发间有极淡的茉莉味,混着清晨的露水气,钻进鼻子里,让人觉得连骨头都松快了些。
“少爷昨夜又练剑了?”她问。
“嗯,多练了半个时辰。”
“那今日去给夫人请安,可得把背挺直些。”她退后半步,仰起脸看我,表情有些认真,“夫人最见不得少爷精神不济的样子。”
她仰脸时,那截细白的脖子从衣领里露出来,像一截嫩藕。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嘴里说:“知道了。”
青蕊便不再说,转身去把盆里的水倒进墙根的老槐树底下。
她弯腰时,后颈弯出一截细白的弧,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耳后。
那碎发乌黑柔软,贴着肉,显得那截脖颈愈发白腻。
我看了两眼,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我从五岁起便跟着青蕊。
她是我娘从外宗山脚下捡回来的孤女,说是那时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死死攥着半块粗饼,谁也不给。
后来我娘把她放在我院里,让她跟着我。
这些年,她比我更清楚我什么时候渴,什么时候冷,什么时候心里发闷。
我总觉得,这世上若还有人肯不图什么地待我好,大概也只有她了。
我走到院门口时,青蕊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件薄薄的旧外袍。
“山里雾重,少爷披着吧。”她踮起脚,把外袍搭在我肩上,又绕到前面,替我拢了拢衣襟。
她做这些时,手指偶尔碰到我下巴,凉凉的,又软,像玉片从皮肤上滑过去。
我低下头,正好看见她垂下的眼睫。
那睫毛又细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
她像察觉到我在看她,耳尖慢慢红起来,手上动作也快了,最后把衣襟理平,退后一步,小声说:“快去吧,别让夫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