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听我说了一句信号不好。
她需要确认。她需要一个从一千公里外飘过来的、含混不清的、被切碎的回应,来替她盖上那个章。
我张开嘴,喉咙里干得像砂纸。
我知道这是决定性的三秒。
我要是答一句完整的在,这场戏当场就散了;我要是答得太快、太清楚,她今晚不会再动一下。
于是我把手机的麦克风整个按进掌心,用最闷、最远、最像从水底下浮上来的声音拖了一句:
……喂……喂……你……说……什么……
然后我松开手,让她听见一片空白的电流声。
又过了两三秒,我把手机举到嘴边,用下巴磕了两下柜面,让那边听到两声闷响,接着是一种断线时特有的呲——的拖尾。
我屏住气。
那头静了很久。
我几乎能看见她在那张床上半坐着,眼睛盯着屏幕上那块黑,一边心跳一边盘算。
老公——她最后又喊了一声,比刚才大了一点。
我把手机拿远,让那声喊落进一片嘈杂的空里。我没接。
又过了漫长的一小会儿,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全是放松的味道。
真断了。她说。然后她换了个方向,嗓子不再冲着话筒,陈六哥,你手呢。
黑暗里,那男人的呼吸一下子就近了。
我躺在酒店床上,出了一身的汗。
我发现自己在笑——一种我自己都不认识的、无声的笑。
我刚刚撒了一个我这辈子最熟练的谎。
那个谎不长,没有主语,没有谓语,只有四五个被切碎的字和两下敲击声,可它比我说过的任何一句情话都有用。
它给她搭了一张床。让她能在我耳边,安心地躺到别人身下去。
后面的事,是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我听见那男人重新挪了位置。听见被子被掀开,又落下。听见她嗯了一声,很轻,随即变成一串湿漉漉的、不断被吞回去的呼吸。
你慢点……她说,我刚……我刚还在跟我老公说话呢。
那男人在她身上笑了。笑声很闷。
他还听着呢。她说。
听着怕啥。那男人说,他不是听不见吗。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是她告诉他的。
她跟那个男人讲过——讲过我这边听不见。
她把我当成了一个可以随便摆布的、摆件一样的丈夫,她甚至把这个当成一件可以说出来的事,说给一个桥洞底下的老光棍听。
我在黑暗里,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雪地里。
你别提他。她忽然说。声音短促,有一点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