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像传不出去,声音自然也传不出去,一句信号不好就能兜住所有的事。
这想法太自然了,自然到我第一次听她抱怨信号的时候,都跟着点了点头。
可事实是,那个老旧的网络先崩的是画面——画面占的带宽最重,最先碎;声音走在一条窄窄的、几乎不占地方的通道里,永远是最后一个被挤死的。
所以每一次,每一次她按下那个按钮之后,我这边的情况都是这样:画面糊成一锅粥,而她的声音像从水面底下浮上来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清楚楚地游进我耳朵里。
她自己大概也察觉到了点什么。第二晚,她按下微波炉之后没多久,隔着满屏雪花问我:老公,我这边画面都出不去,你能听见我吗?
我说能,你声音很清楚。
她那边静了一秒。
然后她哦了一声,用一种很轻的、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语气说:那就好。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她说话的调子塌下去了半档,尾音也软了,像一个人终于把肩上的包卸下来踩在脚边。
她把那就好这三个字,当成了一张免罪符。
我当时还没意识到自己接下来会变成什么东西。我只是忽然懂了一件事:她要的是我看不见。她不怕我听。
或者说,她不敢想我听。
从那以后,事情就开始变味了。
大概是第四天晚上。她按下那个按钮,画面碎掉,往沙发深处坐定,然后很自然地说了一句——那句话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老公,我这边又坏了,你肯定听不见我了。那我就当自言自语了啊。
她说得那么轻,那么随意,像跟自己打个招呼。
这是一句天衣无缝的免责声明:她给自己划出了一小块地,在那块地里面,她讲什么都不算数,做什么也都不算数。
而我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知道那块地根本不存在的人。
那一晚,我听见她开始自言自语。
她先聊了两句天气,说巷子里的雪化了又冻,走起来滑。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公,你不在家,我洗澡都洗得特别久。
我嗯了一声,立刻把嘴闭上。
她没反应。或者说,她根本没在等回应——她认定了我听不见。
我今天买了条新丝袜,她接着说,声音软得发飘,黑的。你上次说黑的好看。
我捏着手机不敢出声。我怕一个嗯字露了馅。
楼下那个陈六,她顿了顿,像在斟酌字眼,他昨天在巷子里捡东西,弯着腰,后腰那一块肉都露出来了。脏得很。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在汇报。她在对她丈夫交代她这一天都发生了什么,只不过挑了一只听不见的耳朵。
那种滋味很难形容。
就像我站在一间黑屋子里,手里攥着一支手电。
屋里还有一个人,她以为自己是独处的,所以她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说。
而她每动一下,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越自在,我底下越硬。
那晚挂断以后,我没有碰自己。我只是躺着,一遍一遍地回味她那句我就当自言自语了啊。
我老婆真是个天真的女人。她给自己糊了一层薄薄的纱,就以为把自己包严实了。
我也真是个下贱的男人。我明明看见那层纱是透的,我却想替她扶一把,别让它掉下来。
真正的第一次,是在那个周末的晚上。
那晚她按按钮比平时早,九点四十就去热牛奶了。画面碎成一片灰白,声音却比哪一晚都清楚。
她先是很正常地说了两句,问我下周几回。我说周三。她哦了一声,说那我把家里收拾一下,被套换一下。
然后她那边响起了很轻的、布料摩擦的动静。
那种声音我太熟了——是丝袜沿着小腿慢慢往上捋的声音,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先把一条腿蜷起来、再把另一条腿伸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