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的药房里,暑假已经过了大半。
那天下午,我正在库房里对照古书上的配方挑选药材,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备注是“妈妈”。
“安安,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后天回城。”
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依旧是一贯的平淡清冷,但我在她尾音微微下沉的瞬间捕捉到了一丝疲惫。
那种疲惫很轻,像是被她的声线刻意压住了,但我跟她生活了十四年,听得出来。
“公司那边有些事要处理,不能拖了。”她顿了顿,“抱歉,本来答应让你在爷爷这边住满暑假的。”
“没事,妈妈。”我夹着手机,将手里那撮刚碾好的药粉小心翼翼地倒进瓷瓶里,“我在这边学了很多东西了,够用了。”
这句话是真心的。只不过“够用”这两个字的意思,只有我自己明白。
挂了电话,我站在库房里环顾四周。
三面墙的百眼柜,上千个贴着药名签的铜环抽屉,空气中弥漫着沉积了几十年的药香。
这间库房,我从暑假第三天开始进来,到现在已经待了整整一个多月。
老爷子教的正统药理我学了个七七八八,古书上的配方材料从哪里取、怎么配伍、怎么控制剂量,我也都一一对应清楚了。
有些事,老爷子讲的时候是一套,我对照古书拆解的时候是另一套。
比如这味远志,老爷子讲的是“安神定志,主心肾不交”,古书上说的却是“安神催眠,辅以暗示,可乱人心智”;再比如这味淫羊藿,老爷子讲的是“补肾壮阳、祛风除湿”,古书上说的却是“研粉入酒,无论男女饮之皆可催动春潮”。
同一味药,两面开口。
我把瓷瓶塞好,放进口袋里,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黄铜钥匙,放在掌心掂了掂。
这枚钥匙陪我度过了一整个暑假,磨得锃亮的钥齿在掌心留下浅浅的印痕。
明天,它就要还给老爷子了。
晚饭时候,我和妈妈在正厅陪老爷子吃饭。饭菜是张婶做的,清淡家常,老爷子却破例开了一坛埋了十年的老黄酒,亲自给我斟了小半盅。
“爷爷……”我看着面前那盅琥珀色的酒液,有些惊讶。
“你也是小大人了。”老爷子端起自己的酒盅,在灯光下晃了晃,“这一个多月,你学得比我当年那帮徒弟加起来都快。我沈家的家学,总算是没断。”
他仰头喝了口酒,那双鹰眸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泛红,不是醉意,是欣慰。
“爸。”妈妈放下筷子,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柔软,“安安还小。”
“十四了,不小了。”老爷子摆摆手,“梦曦,这孩子脑子活,对药材的手感也好。要不是现在念书要紧,我真想把他留在老宅多待两年。”
妈妈没再说话,只是用那双清冷的凤眸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里藏着的东西和往常不太一样——除了惯常的温柔,还多了一层淡淡的、她大概自己也没察觉到的骄傲。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质连衣裙,长发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鹅颈两侧,衬得那张精致绝伦的侧脸愈发洁白如雪。
宅子里昏黄的灯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胸前那对沉甸甸的饱满雪乳将棉布微微撑出弧线,随着她匀缓的呼吸轻轻地起伏着。
我移开视线,端起酒盅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热得像一条小小的火蛇钻进胃里。
“爷爷,”我把酒盅放下,“明天您再给我温一遍那几味妇科用药的配伍吧。回去了我怕忘。”
老爷子眼睛一亮,用力点了下头:“好!你小子倒是有心,临走还惦记着温习功课。”
我乖巧地笑了笑,低头扒饭。
妇科用药,老爷子教的那几味,和古书上那套“调教开发”流程里前期的几个配方,用药思路高度重合。
就差一味引子,就能把正经的调经方子改成另外一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