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便到了暑假。
暑假的第三天,妈妈的车驶入了沈家老宅那条种满银杏的柏油路。
老宅坐落在县城东郊,白墙黛瓦,三进院落,是沈家三代人经营下来的根基。
妈妈将车停在影壁前,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她透过挡风玻璃望着那扇半掩的黑漆大门,修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那张清冷如月的仙姿玉容上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妈妈?”我解开安全带,歪头看她。
“没事。”她回过神,红唇微弯,伸手替我将衣领翻好,“下车吧。爷爷在里面等我们。”
老宅的管家张伯迎了出来,将我们的行李提进了西厢房。
我和妈妈被安排住在相邻的两间屋子里,中间只隔着一道雕花木门。
推开那扇门,便能看到妈妈那边的床榻和梳妆台,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素色的被褥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樟木香和那缕我熟悉的幽兰芬芳。
当天晚上,老爷子在正厅设了家宴。
沈老爷子今年七十岁,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一双鹰隼般的锐利眼眸在浓眉下闪烁着精光。
他穿着一件浆洗得挺括的深灰色长衫,坐在红木太师椅上,像一尊被岁月打磨得愈发坚硬的老石碑。
“回来了就好。”老爷子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在妈妈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面前的紫砂壶上,“住多久?”
“暑假结束再回去。”妈妈替他斟茶,动作恭敬而疏离,“安安这学期成绩不错,想让他在这边多住一阵,陪陪您。”
老爷子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多说什么。他和我妈妈之间的关系,从我记事起就是这样,客客气气,不远不近。
这些往事从来没人正面跟我提过,我也从不多问。但我知道,妈妈每次回老宅,都要先坐在车里攒上好几分钟的力气,才肯推开那扇门。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我主动去了老爷子的药房。
那间药房在老宅东跨院,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百眼柜,密密麻麻的铜环抽屉上贴着泛黄的药名签。
靠窗的位置横着一张宽大的案台,上面摆着铜制药碾、戥秤、研钵和一摞线装的医案手札。
空气里弥漫着沉沉的药香,有当归的温润、甘草的甜、丁香的燥,还有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药材味道混杂在一起,钻进鼻腔,让人觉得脑子都清醒了几分。
老爷子正坐在案台前翻看一本泛黄的《本草纲目》,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我,眉头微微一挑。
“爷爷。”我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我想跟您学医术。”
老爷子放下书,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那双鹰眸里先是惊讶,然后是审视,最后亮起一团我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滚烫的光。
他拿手指叩了叩桌面,发出笃笃两声,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孙子是不是真的。
“以前逼你来药房都不肯,”老爷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以前不懂事。”我垂下眼睛,语气谦卑而真挚,“最近学校开了生物课,我忽然对中医药理感兴趣了。而且……我不想以后读书忙了,就再也没机会从爷爷这里学东西。”
这句话是我提前准备好的。
我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确保脸上的表情、声音的起伏、连垂眼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配上这张不显年龄的娃娃脸,一个改邪归正、浪子回头的乖巧孙子形象便跃然眼前[1]。
老爷子沉默了几秒,忽然仰头笑了。
他笑的声音并不大,但中气十足,震得案台上的戥秤盘子跟着嗡嗡地响。
他站起来,绕过长案走到我面前,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重重地拍在我肩膀上,力道大得让我膝盖都弯了弯。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带着些微的颤抖,“我沈家和这堆药罐子打了几辈子交道,你爹去了,我以为这香火就要断在我手里了——传男不传女的家学,没想到你小子开了窍!”
我乖巧地笑着,心里却在想:爷爷,您说得对。传男不传女。
只不过您这宝贝孙子,学的可不是为了悬壶济世。
接下来的两天,老爷子几乎是倾囊相授。
他从最基本的“四气五味”讲起,让我认药材、辨药性、背汤头歌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