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三日,东京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细雪。
清晨的本乡校区,细碎的雪沫夹杂在干冷的晨风里,悄无声息地打在安田讲堂暗红色的红砖墙面上,又滑落进台阶边缘那层尚未扫净的金黄银杏落叶之中。
渡边彻穿着一件新熨烫平整的炭黑色羊绒长大衣,内搭深灰高领毛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肩头。
少年站在讲堂前宽阔的石板广场上,迎着细碎飘落的初雪轻轻呼出一口白汽。
温热的血流自肺腑间平稳奔涌,胸口处被防暴空包弹灼伤的焦痕早已彻底褪去,换作平滑紧致的新生肌理。
‘清晨六点完成五公里雪中慢跑,七点精读完大江教授关于英美普通法衡平原则的二十页判例批注,并在出门前顺手换好了五楼电磁炉的保险丝。’
渡边彻在心底从容地完成每日例行的精神检视:
‘即便昨夜在千代田承受了美姬长达半小时的足尖踩踏,又在信浓町履行了帮麻衣学姐吹干头发的承诺,我渡边彻依然能在摄氏零度的雪晨维持着十点体力的昂扬与纯良。’
‘东京帅哥在知行合一的康庄大道上,已然构筑起了最坚不可摧的伦理壁垒。’
“渡边同学,在安田讲堂前对着天空的落雪露出那种宛如见泽村偷吃到苞米的狐狸般的傻笑,严重拉低了法学部的整体智力均值。”
清冷、优美、没有半分杂质的熟悉嗓音,自右侧的林荫道方向悠悠飘来。
清野凛撑着一把半透明的黑色长柄雨伞缓步走来。
少女今日穿了一件剪裁极严整的纯白双排扣毛呢大衣,领口围着一条墨绿色的苏格兰格纹羊绒围巾,长及脚踝的深色百褶裙摆下,玛丽珍皮鞋踏在微湿的石板上,发出极有节奏的“哒、哒”轻响。
那一头如铅粉般乌黑光亮的长发在白雪映衬下黑得惊心动魄,清丽脱俗的面庞上不见喜怒,唯有黑曜石般的眼眸深处,漾着一抹洞察世事的神性清明。
“早上好,清野法官。”渡边彻自然地侧身,伸手替她接过了伞柄——指尖在冰凉的伞柄上短暂交叠了一瞬,谁都没有提起——他让伞面微微倾向少女一侧,“关于昨夜发到我邮箱里的《东大后宫非常态化轮值法案第三修正案》,第七条‘严禁在周三下午未经申报擅自陪同涉谷系博主进食高热量甜品’这一款,我保留向最高法庭提起违宪审查的权利。”
清野凛站在伞下,仰起清丽的小脸,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申诉驳回。任何试图以‘债务清偿’为借口、实则行荷尔蒙泛滥之实的越轨行径,在我的测谎之眼下都不具备法理豁免权。”
“真是冷酷无情的独裁法官。”渡边彻叹气。
‘身为被告、辩护律师兼缓刑犯的三重身份,在同一个清晨无缝切换。东京帅哥的日程管理能力,值得写进东大经营学部的教材。’
“吵死了,大清早的就听你们两个在这里咬文嚼字,烦不烦。”
一道娇蛮微哑的慵懒嗓音横插了进来。
九条美姬从另一侧的黑色迈巴赫车门迈下,将昂贵的黑狐皮草披肩往上拢了拢,细高跟短靴径直踩碎了台阶上的薄冰。
千代田的大小姐甚至连伞都没打,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钻进了渡边彻撑开的伞幕下,极其自然地伸手挽住了渡边彻空着的左臂,将大半个柔软温热的身子靠在了他的大衣上,打了个小巧的哈欠:
“喂,渡边。”
“在,长官。”
“今天中午我要吃银座那家烤鳗鱼饭,你负责去排队买。”美姬眯起狭长迷人的凤眸,涂着淡樱色护甲油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掐了一把他的腰肉,冷哼道,“还有,涉谷那个穿短裙的女人要是再敢在油管视频里露出你的同款大衣衣角,我就让静流把她的自拍杆折成三截沉进东京湾。”
原本只够遮一个人的伞面,如今挤了三个。
清野凛站在渡边彻的右侧,肩头离他的上臂只剩半掌宽,湿冷的雪沫落在伞沿上,化成水珠顺着边沿滴在她大衣的肩线外。
她没有往旁边让开半步,只是把墨绿色的围巾又往上拢了拢。
伞面撑得再大也只有那么宽。渡边彻最靠外的那半边肩露在雪里,肩线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化成水,渗进羊绒大衣里。